周洵的目光再次移回阎大宝身上,“大宝,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阎大宝浓眉紧锁,铜铃般的眼睛在周洵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和下方江晏冰冷的面容之间来回扫视。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没有表态,而是看向了江晏。
决定权,此刻在这位年轻的巡察使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晏身上。
江晏沉默着。
他抬头,看着飞檐上那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槁身影。
周家,认栽了?
一个练气境的老东西亲自出面承诺罢手?
这看似是极大的让步,但江晏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他们考虑的,绝不是惧怕自己的手中刀,而是跟监察司鱼死网破之后,被其他几个世家趁机吞了。
清江城的八大世家,各有交好,也各有世仇。
例如周家与林家、王家交好,三家之间,联姻不断。
叶家、陆家交好。
徐家又和白家、金家交好。
最后一个是段家,家主乃是清江城大城守,最为势大,同时也被其他七家孤立。
周家盘踞清江城数百年,根系盘错,今日低头,不过是周炎所做之事,已经遮掩不住,区别是今日就死,还是下狱之后再死。
“一笔勾销?”江晏缓缓开口,“不行!”
他拒绝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飞檐上的周洵,都微微一怔。
“本使与周家,并无私仇。”江晏再次开口,“但周炎所做之事,岂是一句罪有应得、一句一笔勾销、一句到此为止就能了结的?”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后紧紧抱着卷宗、脸色苍白却强撑精神的陈卓身上。
“陈卓。”
“属下在!”陈卓浑身一凛,立刻应声。
“卷宗给我。”
“是,大人!”陈卓深吸一口气,将紧紧抱着的卷宗,双手递给了江晏。
他猛地展开卷宗,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仓廪司主官周炎,任职七载,经手官粮两千七百万石!按卷宗所载,其亲自贪墨两成,计五百四十万石!”
这庞大的数字被如此公开地说出来,震得围观的人群出现了阵阵骚动。
这些围观的人虽然住在内城,但他们也是人,也要买粮,且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
江晏的声音接着响起,“五百四十万石粮,去了何处?皆流入了周家掌控的各大粮铺!官铺粮价,斗米五十文!而周家粮铺,斗米三百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正恩那张暴怒的脸,扫过周凌阴沉似水的眼神,最终定格在飞檐上沉默的周洵身上。
“按周家所开设粮铺的粮价,五百四十万石粮,就是一百六十二亿文,折银一千六百二十万两!”
“一千六百二十万两!”陈卓激动地高声重复,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这还仅仅是周炎一人贪墨的粮食,经周家粮铺盘剥出的暴利!”
“更遑论因其贪墨,官铺无粮,致使清江外城近百万百姓,不得不以数倍高价购粮度日之苦难!此等罪孽,岂能一笔勾销?”
“岂能到此为止?”
广场上一片死寂。
即使是那些对世家习以为常的人,也被这触目惊心的盘剥震得说不出话。
周正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示众。
这冷意,纵然他这个练精境巅峰也难以抵挡。
飞檐之上,周洵的眉头紧锁。
他常年闭关,他对家族具体经营的庞大财富虽知晓其雄厚,却也未曾想过一个仓廪司主官的位置,短短七年竟能获利如此恐怖!
一千六百二十万两?这数额,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江晏的声音再次响起,“本使说了,与周家并无私怨。周炎的死,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贪墨的粮食,周家榨取的不义之财,必须吐出来!粮食不够,就拿粮坊赔!”
他抬起手,指向清江城南边,“清江城共有粮坊三十六座,如今冬日,尽皆空置。”
“每座粮坊,连带其内的存粮……就折价一百六十万两银子好了。”
“若周家能拿出十座粮坊,这一千六百二十万两的暴利,减去这一千六百万两的粮坊抵价,周家还需补足二十万两现银。”
“嘶……!”这一次,连阎大宝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瞪圆了铜铃大眼,看着江晏那冷峻的侧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真他娘的敢想敢要……
“你……”周正恩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哆嗦,指着江晏的手指颤抖个不停,一口气几乎没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