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内城,这所谓的清江砥柱,视人命如草芥,筑起高墙隔绝生死,却在墙内用如此。
不可否认,那些妖族女子很让人心动。
那舞姿也足以让任何男人浮想联翩。
可这个世道,真的容得下这样的奢靡?
他看着杨俊那张写满“快夸我带你见了大世面”的脸,看着他那份因能出入此地而产生的优越感,只觉得更加荒谬。
这位饱读诗书、向往仕途的俊才所认为的世面竟是这个。
他扯了扯嘴角,轻轻扯了扯身边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余蕙兰。
“走了,兰儿,我们回家。”
“啊?哦……哦!”余蕙兰猛地回过神,只觉得心慌得厉害,只想立刻离开这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她立刻紧紧依偎着江晏,小手用力抓住他的手,只想跟着他立刻逃离这片光怪陆离。
“诶?贤弟!弟妹!这……”杨俊脸上的得意和期盼凝固,化为错愕和不解。
他快步追上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的两人,语气带着急切和委屈,“这就要走?菜都还没点呢!九霄楼的玉髓羹、百珍烩可是清江一绝!还有这仙妖舞,多少人求一观而不得……我带钱了!”
江晏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杨俊那张写满困惑的脸,语气平淡地道:“俊哥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世面……”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些丝绸上扭动的身影,又落回杨俊身上,“……太厉害了。”
他揽着余蕙兰的肩膀,径直走向九霄楼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杨俊被晾在了原地,张着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他茫然地回头,再次看向天井中那美轮美奂,引得无数人喝彩的“仙妖共舞”。
这……这难道不是清江城顶级的享受?
不是最令人向往的世面吗?
为什么江晏的眼神里没有震撼后的赞叹,只有……只有那种让人心头发凉的……嗤笑?
余蕙兰更是像见了鬼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这内城风雅,在对方看来,竟然是……可笑?
周围喧嚣的喝彩声、靡靡的丝竹声,此刻听在杨俊耳中,却变得空洞起来。
他站在九霄楼奢靡的光影里,身影显得有些孤单,脸上的表情茫然。
杨俊第一次对自己所认知的世面,产生了动摇。
他呆呆地站在九霄楼金碧辉煌的大门口,耳畔是楼内传出的靡靡之音与鼎沸人声,眼前是江晏头也不回,揽着余蕙兰径直离去的背影。
那份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恶,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方才因“展示内城气象”而升起的那点优越感浇得透心凉。
茫然、不解、委屈,还有难堪,在他心中翻搅。
他下意识地追出几步,又陡然地停下。
江晏和余蕙兰已上了马车。
良久之后,车夫福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响起。
“俊少爷……”
杨俊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脂粉香气的空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只是眼底的黯淡挥之不去。
“回……回家吧。”他声音有些干涩,甚至没提去其他酒楼的事。
他沉默地上了马车。
福伯轻轻扬鞭,青布篷的马车辚辚启动,驶离了这片奢靡之地,朝着外城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规律而单调,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愈发压抑。
余蕙兰紧挨着江晏坐着,两人双手紧握。
她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杨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心绪显然还未从九霄楼那光怪陆离的景象中平复。
杨俊呆呆地坐着,目光失焦地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
过了许久,久到马车已经驶出了内城那令人窒息的城门,重新融入了外城略显杂乱的烟火气中,杨俊才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不解地问道:“贤弟……方才……为何?那九霄楼……难道不是内城顶尖的去处?那仙妖共舞……多少人……”
江晏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杨俊那张写满困惑与委屈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车轮辘辘声和外面嘈杂的街市声。
“俊哥,”江晏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反问道,“你所向往的仕途,是为了什么?”
杨俊微微一怔,没想到江晏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个问题问到了他心中最笃定的部分。
杨俊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自然是执掌一方权柄,施展胸中抱负,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教化清明,路不拾遗!”
他的语气激昂,眼中燃起了光。
这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区别于那些纨绔子弟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