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江晏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确实不错的抱负。”
他看向杨俊,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俊哥,你生于城内长于城内,在青阳书院读书,可知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杨俊被江晏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答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也知百姓不易。”
“可城守府自有法度,城卫军守卫城防,监察司监察不法,衙役维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条,内城各大家族也多有赈济。”
“法度?秩序?赈济?”江晏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打断了杨俊的话。
“俊哥,我问你,你可知有多少人家,仅有一条裤子,全家几口人轮着穿?”
“寒冬腊月,多少人蜷缩在漏风的茅草棚里,靠抱着互相取暖熬过漫漫长夜?”
“一场风寒,就能夺走一家顶梁柱的性命,让孤儿寡母再无活路。”
“你可知,就在前日,清池坊因一场火烧了半条街,死了多少人?”
“不是烧死的,是踩踏,是绝望!木楼太挤了,那火势一起,所有人都知道,扑不灭。”
“逃不出的只能被烧死!”
“你可知,这街上的住户,多是签了死契的匠户?生是主家的人,死是主家的鬼?他们的命,在贵人眼里,值几个铜板?”
江晏的语气越来越沉,说得也颠三倒四没什么章法。
余蕙兰听得身体微微发颤,紧紧咬着下唇,眼中已泛起泪光,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苦难。
“安居乐业?”江晏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脸色越来越白的杨俊,“俊哥,你见过易子而食吗?不是话本里的故事,是活生生就在城外棚户区发生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一小捧粮食,就能换一个孩子的命!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成野兽!”
“在城外,人死了都不用埋……转眼就会成为邻居锅里翻滚的肉块!”
“守卫城防?就是城卫军站在高高的巨墙之上,看着墙外的人间地狱!”
“至于赈济?呵,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施舍,不过是贵人老爷们装点门面的玩意儿!”
“而且,在层层盘剥之下,一粒粟米都没发到即将饿死的人手里。”
“城守府、除妖盟、内城家族。他们筑起高墙,隔绝生死,视墙外数十万生灵如草芥,视人命如蝼蚁。”
“他们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看着仙妖共舞,谈论着风花雪月,而墙外,每天都在上演的人间惨剧。”
江晏的声音停了下来,车厢内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余蕙兰压抑的啜泣声。
杨俊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那金碧辉煌、仙妖共舞的九霄楼,与江晏口中那绝望哭嚎的棚户区,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在他心中猛烈地碰撞。
江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稍放缓,“俊哥,你想做官,想施展抱负,想让百姓安居乐业,这很好。”
“若你有朝一日真能执掌权柄,希望你能低下头,看一看,这清江城,除了城内的繁华,还有墙外的地狱。”
“好好想一想,你的抱负,该如何施展。”
马车在江晏家的小院门口停下。
杨俊甚至忘了礼数,只是失魂落魄地对着江晏和余蕙兰,恍惚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下了车。
福伯担忧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低声对江晏道:“江爷,那我先送少爷回去了。”
江晏点点头,扶着余蕙兰进了院子。
青布马车再次启动,载着那个内心翻江倒海的年轻书生,缓缓驶离。
车厢内,杨俊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个赤身露体站在寒风中的孩子,手里捧着一本珍贵的圣贤书,却发现那书页上,浸满了血。
他脑中嗡嗡作响,那些引以为傲的锦绣文章、治政方略在一点点远去。
“我会低下头……去看一看,这人间地狱。”
福伯隔着车帘,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俊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在福伯担忧的目光中进了院子。
他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油灯的光晕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条昏黄的光条。
杨凡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灯光翻看着一本书,神情专注。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儿子那张惨白失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脸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杨凡放下书卷,关切地问道,“怎么这副模样?”
杨俊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