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敲在州牧府的梧桐叶上,沙沙如蚕食桑。
刘璋在烛火下端坐,忽然开口:“孝直,你觉得益州现在如何?”
法正垂首,语声谨慎:“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百姓安居,皆是主公治下有方。”
“百姓安居?”
刘璋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是真的安居,还是乌烟瘴气、内里早已烂透?”
法正心头剧震,猛地抬首。
烛光下,这位以懦弱闻名的益州牧,眼中竟有锋芒一闪而过,那道锋芒太锐,刺得法正几乎不敢认。
“主公……”他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刘璋将他的惊愕尽收眼底。
“不必拘礼。今夜召你来,我就是要听真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眉骨下投出两道深影。
“我想整肃益州!”语气无比肯定,如金石落地。
法正瞳孔骤缩。
“庞羲、赵韪把持权柄,贪赃枉法,益州政令不通、军备废弛。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法正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是刘璋?
那个对庞羲言听计从、对赵韪百般忍让的刘季玉?
那个他无数次暗中叹息“扶不起”的主公?
“主公,此事……庞将军和赵将军那里……”
“所以我找你。”
刘璋打断他,一字一句,如钉入木:“前日,我收到秦太尉的来信。”
秦太尉。
法正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那个名字。
“莫非是……刚刚接管荆襄的秦太尉?”
“怎么,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秦太尉?”
法正无言以对,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
刘璋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太尉在信中,特意提到你,说你是扶风法真之后,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有王佐之才。若得重用,可安一州。”
王佐之才。
这四个字如惊雷劈落,让法正浑身一震。
秦义,那位名震天下的秦太尉,统领天下兵马,他竟知道这世间有法孝直?
不仅知道,还给刘璋写信举荐,给了自己“王佐之才”这等评价?
法正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太尉……谬赞,臣愧不敢当。”
可他的手指,已在袖中微微蜷曲。
不是惶恐,而是机会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主公若真有意整肃益州,臣确有愚见。”
“讲!”
“庞羲、赵韪党羽遍布州郡,若要动手,必须要快,趁他们不备,一举铲除,绝不能给他们反应之机。”
“如何做?”
“设宴。”
法正眼中寒芒一闪,“以主公之名,设宴款待庞、赵二人,主公可在席间示弱,假意提结亲之事,麻痹二人。待其酒酣耳热、戒心尽消……”
他猛地做了个手势,轻描淡写,如切春韭。
“到时,主公摔杯为号,甲士四起,当场将其擒杀。”
刘璋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愈发相信了秦义的判断,法正果然不一般。
“需要多少人?”刘璋问。
这种事,他还是平生第一次做,一时也不免有些紧张。
“精兵三百,由可靠将领统之。”法正不假思索回道,“张任将军忠勇沉毅,可当此任。宴席设在州牧府,府内伏甲士二百,府外埋伏一百人。庞、赵必带亲卫,但人数必然有限。只要准备周全,大事必成!”
他斩钉截铁,信心满满。
“此事,必须要快!擒杀庞、赵后,立即控制其府邸,同时派兵把守四门,全城戒严。再以主公之令,召众文武议事,他们见庞、赵已死,必不敢轻举妄动。若有异动者……”
他又做了劈砍的手势。
刘璋站起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依计而行!”
停顿了一下,看向法正,又道:“明日晚宴,你——亲自布置。”
法正长揖及地。
“诺!”
从州牧府出来时,雨后初霁,夜空如洗。
法正走在湿漉的青石路上,袖中双手仍在微颤。
不是怕,而是兴奋!
他回到家中,屏退下人,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欲写什么,却又搁下。片刻,又提起。
如此反复,墨迹滴落,污了纸角。
他不去管。
只一遍遍推演,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绝不容许有任何疏漏。
翌日傍晚,州牧府张灯结彩。
烛火煌煌,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丝竹声婉转流淌,舞姬长袖如云,在烛光中旋开又收拢。
庞羲踏进门槛时,锦袍玉带,步履生风。他环顾四周,神态倨傲如入自家后院。
赵韪紧随其后,面上带笑,目光却四下逡巡,像一头警惕的狼。
刘璋亲自迎至阶下,笑容敦厚,甚至带几分殷勤:
“庞将军、赵将军,快快入席。今夜只论私谊,不议公务,二位定要不醉不归!”
庞羲哈哈一笑,大步入厅,在主宾位落座。
赵韪笑着应和,眼尾余光却扫过厅中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刘璋频频举杯,大赞庞羲治军有方、赵韪理政得力,说益州能有今日安稳,全赖二位擎天之柱。
庞羲听得通体舒泰,连饮数杯,面上红光愈盛。
赵韪也饮了七八分,警戒渐弛。
酒过三巡,刘璋忽搁下酒杯,叹一口气。
庞羲挑眉:“主公何故长叹?”
刘璋垂眸,似乎难以启齿,半晌方道:“庞将军……我有一子,年已十五,资质驽钝,至今未聘良配。闻将军令爱及笄,才貌双全,不知……”
他抬眸,眼中竟有几分恳求。
“你我可否结成亲家?”
庞羲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如烈酒涌上脑门。
刘璋这位益州之主,竟如此识时务,主动向他提亲。
他连忙举杯,几乎要笑出声来:
“主公厚爱,末将惶恐!此事……此事自然是好!好极!”
赵韪在一旁抚掌道贺,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刘璋还是那个刘璋。懦弱、倚赖、离不开他们这些人。
他笑着又饮一杯。
第二曲终,舞姬如潮退去。
第三曲起,是一首舒缓的雅乐,琴声泠泠如泉。
刘璋举杯起身。
“诸位。”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我承继父业,本欲保境安民,使百姓安居乐业。”
他语声平和,如寻常叙旧。
“然则益州政令不畅,法纪废弛,贪腐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望向庞羲。
“此皆我之过也。”
庞羲并没有觉察到不妥,宽慰道:“主公言重了,益州在您治下,一切安好,并无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