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形形色色:有布衣草鞋的平民,也有绸衫锦帽的富户,还有扶老携幼的一家子。
奇怪的是,这么长的队伍,却并不喧闹,人们低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近乎虔诚的期待。
“那是何处?”刘协好奇。
袁芳眯眼看了看铺面上方的匾额,笑着解释:“陛下,那是华神医的医馆,济世堂!”
“华佗?”刘协一怔。
“正是!”袁芳压低声音,“去岁华神医被请来洛阳,太尉亲自出资为他开了这间医馆,前面专为病人诊治,后面可以授徒,传授医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某种让他感到与有荣焉的意味,一直以来,袁芳都把秦义当做兄长,甚至是父亲一样敬重。
“如今,这里已是洛阳城里最热闹的所在了。”
华佗的名字刘协听过,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能开膛破肚、起死回生的神仙人物。
“走!过去看看。”刘协说着,已朝那边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医馆的全貌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临街的两进院落,门面阔三间,黑漆大门敞开着,上方悬着“济世堂”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门前搭了棚子,有几个青衣小童正在维持秩序,递水送巾,态度和善。
刘协站在人群外围,静静观察。
队伍前进的速度不算快,但很有序。每进去一人,门口的小童便会在一本册子上记录什么。
偶尔有面露痛苦、被人搀扶着的病人,小童会快步上前询问,若真是急症,便优先引人进去,排队者竟无一人异议,反而纷纷让道。
他在其中看见一个老翁,粗布麻衣上打着补丁,一看就是穷苦之人,老翁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孩子脸颊通红,正昏睡着,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
刘协心地仁善,好奇地走了过去,“老人家,孩子病了多久了?”
老翁转过头,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人,忙要起身行礼,被刘协按住了。
老翁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两日了,家里穷,请不起郎中,听说华神医这儿……穷苦人看病不收钱,就抱来了……”
“不收钱?”刘协一怔。
旁边一个排队的中年妇人接话道,语气里满是感激,“华神医心善,早就定了规矩:赤贫者分文不取,寻常人家也只是酌情收些本钱,富户官绅才按价收费。
您看这队伍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在别处,咱们这些穷苦人哪敢跟穿绸缎的并排站在一起啊?”
刘协登时心头一震。
他仔细看去,果然如妇人所说。队伍里那个锦袍商人模样的人,正排在一个挑担菜农后面,哪怕再心有不甘,也得乖乖地排队。
更远处,甚至有个戴着帷帽、婢女搀扶着的贵妇人,也安安静静地等在队列中。
“他们……不介意?”刘协忍不住问。
“介意什么?”
妇人笑了,“不愿意排队,就不用来这里看病了。在济世堂,谁来了都得排队!这可是秦太尉给济世堂定下的规矩,谁敢不守?”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华佗的敬重,以及对那位“秦太尉”的感念。
刘协默默听着,心中愈发感到欣慰。
秦义做事,从不主动宣扬,但却让很多人受益。
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一律都要排队,只这一点,便让刘协深受震撼。
这看似很简单的一件事,可刘协却知道,想要做到却太难太难了。
若不是秦义定了规矩,那些达官显贵,有谁会真的自愿排队呢?
仅仅只是和穷人站在一起,他们就会觉得厌烦。
天子正思绪纷杂间,忽然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喊:“陛、陛下?!”
一个排队的官吏喊出了声,他有幸见过天子一面,骤然间在市井中见到天子微服出巡,着实感到吃惊。
“下官王仁,叩见陛下!”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刘协。
刘协赶忙摆手,“诸位不必行礼,朕今日只是随意出来走走。”
身边的守卫顿时如临大敌,赶忙上前护卫,生怕有人会对天子不利。
但刘协却并没有过于惊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微服出巡了。
吕布现在担任司隶校尉,曹性、高顺这些人全都被派来守备洛阳,京师的安保系数还是可以让人放心的。
“陛下!”
“陛下!”
呼声参差不齐,却无比真切。那些刚刚还在谈论病痛、生计的百姓,有的跪伏在地上,有些胆大的偷偷抬眼,想一睹天颜。
刘协面容亲和,不停地向众人挥手,“不必拘谨,不必多礼。”
医馆门口有个小童飞跑进去通报。片刻,一个身着葛布深衣、须发有些发白的老者快步迎出,正是华佗。
“草民华佗,叩见陛下。”
“华神医不必多礼。”刘协温声道,“是朕今日贸然到访,实在来得唐突,扰了医馆秩序。”
“陛下言重了。”
华佗直起身,虽年过五旬,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明锐利,“陛下亲临济世堂,是草民之幸,亦是洛阳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得体,刘协心里稍安。他看了看周围仍不敢抬头的百姓,又看了看医馆大门,忽然心念一动。
“华神医,朕可否……入内一观?”
华佗赶忙答应,“陛下请。”
刘协抬步朝医馆走去。经过那些排队百姓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敬畏、或好奇、或激动的脸。
一进门,药香扑面而来。
七八个学徒正在柜台后忙碌,或称药、或捣杵、或包方,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华佗引着刘协穿过前厅,来到后面的诊堂。
这里的情景让刘协再次怔住了。
诊堂被隔成数个小间,以布帘相隔。每间里都有一张诊案,案前坐着一位医者,看年纪,大多二三十岁,应是华佗的弟子。
他们各自为病人诊脉、问症、开方,神情专注。
而华佗本人只有遇到重症才会亲自坐诊。
“这是?”刘协再一次被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