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观忽然起身,来到臧霸身边,低声附耳道:“将军,此人虽然言语锋利,但说的不无道理。
如今大势已去,连曹操都从海上远遁而逃。若执意抗拒,秦义绝不会放过我等。届时琅琊生灵涂炭,将军的基业恐毁于一旦啊!”
臧霸沉吟不语,眼中满是挣扎。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让他负荆请罪,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他臧宣高纵横半生,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本以为自己主动投降,马上就会得到朝廷的嘉奖,从此以后,高官得坐,骏马任骑。
可谁承想,等来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秦义竟然让他去临淄负荆请罪。
这可不是单纯的去见秦义一面那么简单,而是要背负荆条,会被成千上万人看到,这样的待遇,臧霸如何能够忍受?
杨修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次开口,“只要将军肯负荆请罪,向太尉表明心迹,过往之事,太尉胸怀天下,气量过人,定然不会再追究。
琅琊说不定依旧由将军镇守,朝廷还会正式授予印绶。这已是极大的宽容。”
“若我去临淄,秦太尉当真不会为难?”
杨修郑重点头,“太尉只是想看一看,将军有没有认罪的诚意,而不是故意刁难,为难将军。”
臧霸长叹一声,这件事让他深感纠结。
秦义给他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题,要么真心诚意地归顺,要么就等到朝廷大军的剿灭!
臧霸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挥挥手,示意众将退下。孙观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躬身退出。
堂内只剩下臧霸和杨修两人。
“请坐。”臧霸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杨修拱手,在客席坐下。
“太尉当真会既往不咎?”臧霸又问了一遍。
“太尉要的是天下太平,而不是与将军为敌。”杨修诚恳道,“将军若诚心归顺,太尉又何必为难你呢?
只是将军需要明白,此番归顺,和你之前与曹操结盟不同,这其中分寸,将军当心中有数。”
结盟可随时改变主意,但臣服,可不能三心二意。
臧霸苦笑:“我岂能不知?只是……负荆请罪,实在……”
“将军若是连这诚意都没有,那如何能让太尉放心,让天下人信服呢?”
臧霸沉默许久,最终无奈点头:“我……明白了。”
陶谦还活着的时候,臧霸就是一方诸侯,他可以自行其是,陶谦也拿他没有办法。
如今却要低头认罪,难免心有不甘,五味杂陈。
臧霸虽然纠结,但杨修知道,自己的任务成功了,如何抉择,只要臧霸还有一丝理智,他就不会做傻事。
转过天来,臧霸和杨修一同前往临淄,这一路之上,杨修也算给了他面子,一直到了临淄城下,才提醒他,“将军,可以开始了。”
臧霸勒马停在城门外,望着那扇之前还属于曹操、今日已高悬汉家旗帜的城门,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的身后,是孙观和八名亲随,个个面色凝重。
臧霸随后翻身下马,脱下了外袍,露出里面的单薄中衣。
孙观捧着准备好的荆条上前,那不是寻常的荆条,是特意从泰山脚下带来的“刺棘”,每一根枝条上都生着寸许长的硬刺,在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
“将军……”孙观的手在颤抖。
臧霸闭了闭眼:“绑。”
荆条被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背上、肩上、胸前。尖锐的刺毫不留情地刺破布料,扎进皮肉。
第一根刺入时,臧霸的肌肉猛地绷紧,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一根、两根、三根……血珠慢慢渗出,在白色的中衣上绽开点点红梅。
当最后一根荆条绑好时,臧霸的背上已经如同背负着一只刺猬。每一下呼吸,都会牵动数十根尖刺在肉里搅动。汗珠从额头滚落,混着血水,滴在脚下冰冷的青石上。
“走吧。”深吸一口气,臧霸说完迈步往城中走去。
城门缓缓开启。
守门的汉军士兵分列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臧霸,手中的长戟闪着冷光,戟尖低垂,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臧霸进城后,很快,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人们认出臧霸后,奔走相告,昔日曹操的盟友、琅琊的“土皇帝”要来负荆请罪了。
这样的热闹,谁不想看?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但很快,人群便像潮水一样,街道两侧,房檐下,甚至临街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贫富贵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背负荆条、步行行走的汉子身上。
“阿母,那个人背上是什么呀?”有个孩子开了口。
“那是荆条,负荆请罪呢。”
“为什么要背那个?不疼吗?”
“疼,就是要疼,才知道做了错事啊……”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刀子,扎进臧霸心里。
他低着头,不敢看两侧的人群。但那些目光如有实质,烧灼着他的皮肤,比背上的刺更让他难受。
走了一百步,背上已经湿透,流了不少血,也有汗。
“看哪,那就是臧霸!”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泰山贼寇出身,如今也落到这步田地……”
“活该!谁让他跟着曹操造反?”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这些话臧霸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紧了拳头,疼,但比起心里的屈辱,这点疼算什么?
又走了一百步,街道拐了个弯,前面是临淄最繁华的市集——即使战乱刚过,这里也已经恢复了部分生机。人更多了,议论声也更大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几个汉军士兵在前面开路,但挡不住百姓的好奇。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盯着臧霸看了许久,忽然啐了一口:“呸!助纣为虐的东西!”
…………
臧霸刚一进城,就有人给秦义报信,当时,秦义正在和荀攸说话,荀攸听了后,忍不住称赞道:“果然不出主公所料,臧霸还真的自愿负荆请罪。”
秦义笑了,“他不这样,又能如何?”
“公达,我执意要这么做,不仅要磨一磨臧霸的性子,另外,负荆请罪这件事,这么多人围观,此事,很快就会传遍天下,你说,今后臧霸怎么还有脸再反复呢?”
荀攸恍然大悟,称赞道:“之前,我觉得应该保持现状,不要为难他,主公却是要彻底断了他的后路,今后他只能一心一意的追随朝廷!”
“不错!臧霸盘踞徐州多年,素来不安分,似陶谦那样的软弱之人,根本驾驭不了他,而曹操和他结盟,双方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而我,并没有时间长久的留在这里,所以,必须一劳永逸,让他牢牢的记住这件事!要让他明白,一旦归顺,就不能再三心二意!”
虽然身边有这么多顶尖的谋士,随时为秦义出谋划策,但秦义遇事自有主张,别人的建议,对他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参考罢了。
所以,他没有听荀攸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安抚,臧霸这种性子的人,敲打远比安抚要有用的多!
一次负荆请罪,便成倍的提高了他背叛的代价。
身上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耳边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多。
但臧霸却不能停。
一旦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一旦停了,他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还有最后三百步。
州牧府门前已经清出一片空地,两队甲士肃立,长戟如林。府门大开,但门内深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围观的百姓被拦在空地之外,却依然踮着脚,伸着脖子,不肯散去。
杨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最后一段路了。”
臧霸看了他一眼。杨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嘲讽,就像在完成一件寻常公事。
“我知道。”臧霸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片空地。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眼看就要到了,秦义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百姓也纷纷跟随而至,人越聚越多,这种热闹,谁也不愿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