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厮杀,曹军死伤过万,被俘者更是不计其数。曹仁只带着不到五千残兵仓皇逃向临淄,粮草辎重尽失,连帅旗都在逃亡途中丢弃。
汉军也付出了代价。初步统计,伤亡超过三千,其中阵亡者近千。但相比取得的战果,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
秦义吩咐:“传令,厚葬阵亡将士,不分敌我。伤者全力救治。降卒由方悦、武安国负责收拢整编,愿留者打散编入各营,愿去者发给三日口粮,遣散回乡。”
“诺!”
“其余诸将,全速进兵,直奔临淄。”
荀攸问道:“主公是要一鼓作气?”
秦义点头,“曹仁大败,曹军已是惊弓之鸟,让将士们放开手脚,争取一举收取青州!”
“遵命!”
命令传下,汉军大营迅速行动起来。方悦、武安国开始收拢降兵,清点缴获。其余各部则抓紧时间休整、进食、包扎伤口。
赵云和太史慈马上带人展开了追击。
将士们虽然经过了一番夜战,却依旧精神饱满,斗志昂扬,丝毫不见半分疲态。
…………
司徒杨彪府邸的门槛,近来几乎要被踏破了。
光禄大夫种佛来的时候,天色已近申时。他一身深紫色长袍整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据说是关中刚送来的上等药材。门房早已熟稔地迎上来,躬身道:“种公请,司徒已在书房等候。”
杨彪的书房朴素得几乎与他的身份不符。四壁书架堆满简牍,一张厚重的檀木桌案上,摊开着一卷《左传》,旁边是几封尚未回复的书信。
“种公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杨彪的声音温和而沉稳,示意种佛在对面坐下。
种佛将锦盒轻轻置于案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听闻司徒近来偶感风寒,特意送来些关中的黄芪与当归,皆是上品。”
“有劳挂念。”杨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锦盒,却未停留。宦海沉浮多年载,他太清楚这些朝臣的礼数背后藏着什么。
两人寒暄片刻,话题自然转到朝局。种佛抿了一口茶,语气中充满赞叹:“说到朝局,不得不佩服秦太尉。短短几年,如今淮南袁术已平,河北袁绍亦灭,大汉江山竟有重归一统之势。秦太尉领兵讨逆,匡扶社稷,真是功在千秋啊。”
杨彪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案几。这已是近日第七个在他面前称赞秦义的人了。
种佛见杨彪不接话,继续道:“这等用兵之能,怕是卫青、霍去病在世也不过如此。更难得的是,他每每打下城池,必先安民,秋毫无犯,百姓莫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确实难得。”杨彪点点头,“秦太尉治军严明,体恤百姓,是社稷之福。”
“杨公,秦太尉在外征战,朝廷自当全力支持。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如今新收复的州郡,百废待兴,急需能臣干吏前往治理。冀州魏郡,地处要冲,连接幽并,若择人得当,必能成为朝廷稳固河北的基石。”
种佛的来意,他已经猜到了。
杨彪心中暗叹,面上却依旧平静:“种公所言甚是。魏郡的确重要。”
种佛见杨彪未有推拒之意,胆子大了几分:“不瞒太尉,我有一子,名唤种劭,年方三十有五,曾任河内郡丞,政绩卓著,精通刑名钱谷。若能委以魏郡太守之任,必能不负朝廷所托。”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他在河内时的考绩,请太尉过目。”
杨彪接过竹简,快速的扫了几眼。
“种公,魏郡太守,已有人选。”
种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杨彪会如此直接地拒绝,毕竟两人同朝为官多年,平日关系尚可。他勉强维持着笑容:“不知太尉安排的是哪位贤才?”
“是常林。”
种佛一向耿直,心里憋的难受,不吐不快,“秦太尉征战四方,为朝廷分忧,这我无话可说,毕竟他是武将,统领兵马是天职。可各地官吏的任命,他也插手。冀州五郡、淮南三郡,他可以随意任命!长此以往,恐非吉兆!”
杨彪道:“种公,秦太尉所荐之人,每一个我都仔细调查过。”
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推到种佛面前:“徐邈,冀州广平人,少时便有‘徐氏玉尺’之称,丈量公平,处事公允。袁绍三次征召,他闭门不出,只因为不愿与袁氏同流。秦太尉破邺城后,亲自登门,三请方出。此人上任巨鹿太守不足一月,已清查积案十七件,深得百姓拥戴。”
杨彪又抽出几卷:“再看看其他人。涿郡太守崔林,原是袁绍麾下文书小吏,因直言劝谏被贬为庶人,秦太尉知其才,破格启用,到任后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涿郡去岁的收成增了三成。九江太守阎象,虽是袁术的旧臣,但能力和品性也是没有问题的……”
他一卷卷展开,每一卷都记录详实,有人物生平,有政绩考据,有乡评民议。
种佛仍不肯松口:“太尉掌军事,人事任免当由司徒府与尚书台共议,然后呈报天子定夺。如今他却自己做主,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杨彪长叹一声:“种公啊种公,冀州新定,淮南初平,若事事等洛阳决议,公文往来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战事刚刚平定,各地急需安定,秦太尉早早选定人选,也是为了尽快安定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地图,在案上展开:“你看,这是秦太尉上月送来的《淮南安民方略》。上面详细规划了各郡春耕、水利、赈济事宜,连种子分发、农具打造都有安排。他荐的这些人,都是根据各地实际需要精心挑选的。”
种佛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顿觉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地方治理方略。
“可是……”种佛语气软了下来,却仍带着忧虑,“杨公,你可曾想过,秦太尉如今权柄太重?军权在手,又插手吏治,这样下去,终究不妥啊……”
杨彪沉默良久,又道:“种公,你我扪心自问,当今天下,除了秦义,还有谁能匡扶社稷?袁绍四世三公,却只想割据称雄;袁术更是妄自称帝;曹操也是一心抗拒;只有秦义,自起兵以来,始终尊奉天子,每得一地,必先请朝廷定夺,虽然他的确安排了一些人,但每次都有详尽的奏报和理由,并非擅自专权。”
种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告辞离开了。
杨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同样身为世家大族,对其他大族的心思,杨彪如何不知。
冀州和淮南,他们之前怎么不惦记?偏偏等秦义平定了这些地方,却纷纷登门求官?
不就是因为,冀州、淮南平定了,大家觉得空出了很多的位置。
谁不盼着从中分一杯羹?
赵谦想安排他妻弟任巨鹿太守,郑泰想举荐侄子为九江太守,伏完甚至想让他儿子去当冀州刺史!
虽然杨彪刚刚帮秦义说了不少话,可秦义的举动,杨彪也深感忧虑。
明明是太尉,只需帮朝廷征战四方,掌管好兵事就可以了,可是,秦义却任命了那么多官职。
杨彪老成持重,他不愿多想,当务之急,是让天下早日平定。
至于举荐官吏,杨彪也是一阵苦笑,秦义举荐贤才,被人认为是擅权,种佛、赵谦这些人推荐自己的子侄或者亲族,他们自己却觉得理所应当。
…………
临淄城头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像极了垂死者最后无力的喘息。曹操站在城楼上,目光死死望向北方。
已经三天了,每一天,他都会登上城楼眺望很久。
自从张辽突然在城外消失,曹操就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已经派人去给曹仁送信,可至今音信皆无,一点消息都没有。
曹操正要转身下楼的刹那,突然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寻常巡骑那种舒缓有致的蹄音,而是近乎疯狂、不顾一切的疾驰。那声音自北而来,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刮在耳膜上。
曹操猛然转身,城外的大道上,一骑如箭。马是青州军中常见的枣红马,此刻却浑身浴血,马背上的骑手几乎伏在了鞍上。
到了近前,那人扯着嗓子大喊,“开城门,我是曹仁将军的部下。”
确认无误,曹操急忙让人打开城门。
城门刚开一道缝隙,那马便直冲而入,在瓮城内力竭倒地,将骑手甩出丈余。几名守军冲上去搀扶,那斥候却推开他们,踉跄着向城楼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扑倒在地,又被架起。
当这个血人被搀扶到曹操面前时,城楼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报——!”
这一声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向前软倒,又被左右架住。
“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曹操急忙追问。
斥候艰难地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倒映着曹操铁青的脸。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主公……曹仁将军……败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城楼上,旌旗不再飘动,士兵僵立如偶,连风声都仿佛静止。
曹操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主公……”
曹操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亲卫,他俯身得更低,几乎与报信的斥候面贴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斥候的嘴唇颤抖着,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曹仁将军的队伍……就在我后面……前夜子时………张辽突然从我军身后突袭……”
他艰难地吞咽,继续道:“我军阵列未稳……秦义趁机大军渡河……前后夹击……我军死伤惨重…只剩……几千人……逃了回来……”
三万大军。
那是曹操留在黄河防线的全部精锐,是他的心血,是他与秦义抗衡的最后筹码。
曹仁,他亲手带出来的族弟,他最信赖的统帅,有“天人之勇”之称的曹子孝。
就这么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