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军士行礼放行。穿过门洞,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书院内整洁安静,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松柏,远处讲堂内,一位青衣先生正在授课,声音清朗: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管子治国之要义也。”
数十名学童端坐静听,小的不过六七岁,大的也就十二三岁。
他们衣着朴素,多是粗麻布衣,有的还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每个孩子都目光专注地盯着先生,手中或执木简,或握毛笔,认真记录着。
华佗站在窗外静静看着,心中渐渐泛起波澜。他行医四方,见过太多穷苦人家的孩子。
他们或在田间劳作,或在市井帮工,或流浪乞讨。能像这般整齐坐于学堂,听先生讲治国之道的,万中无一。
“这些孩子都是何人子弟?”华佗好奇地问道。
秦义边走边解释:“有阵亡将士的遗孤,也有逃难流民的孩子,还有附近山民的后代。”
正说着,一行人走到一处厢房外。房内传来稚嫩的诵读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透过窗棂,可见一位白发老翁正领着十余个年纪更小的孩童认字。老翁六旬左右,手持戒尺,却满面慈祥,一个字一个字耐心教导。孩子们跟着念诵,小脸上满是认真。
华佗又问道:“这书院中的教书先生,都是何许人?”
“说句难听的,都是读了书,但没有关系,进不了仕途的可怜人。
有家道中落的寒门士子,也有穷人子弟,这些人虽然熟读经史,满腹学问,却因出身、时运不济,仕途无门。
他们除了识文断字、通晓典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不得别的营生,生活往往困顿不堪。”
蔡琰轻叹一声,接话道:“妾身当初跟随家父,从吴地初来洛阳时,也曾见过几位这样的先生。有的只能代人写写书信勉强糊口。”
“正是如此。”
秦义点头,“我派人四处寻访,将这些人邀请前来。在这里,他们可以安心治学,传道授业,与同好谈论学问。书院提供食宿,每月还有不菲的酬劳。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的学问真正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所教的孩子,都会铭记他们的恩情,孩子们的成就也注定大有希望,能把所学的东西学以致用,并传承学业,这种价值,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华佗默然良久,深表赞同。
众人继续前行。经过一处院落时,看到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正在清扫庭院。见秦义等人过来,他们停下手中活计,整齐行礼:“见过太尉。”
孩子们态度恭敬,眼神清澈。秦义温和地点头回应,问道:“今日的功课可都完成了?”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上前一步,答道:“回太尉,晨课已毕。张先生讲《论语》,我们正在誊抄。”
“可有什么难解之处?”
另一个孩子大胆开口:“太尉,张先生讲到‘有教无类’,学生想问,若是胡人子弟,可否也能来书院读书?”
秦义闻言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待你读通《春秋》,便知孔子所言‘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的道理。只要愿学圣贤之道,便是我华夏子弟。”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中却闪着光。
甄宓一直静静看着,此时忍不住轻声对身旁的大乔说:“姐姐你看,这些孩子多认真。
我幼时在家中私学读书,那些世家子弟总想着嬉戏玩闹,何曾有过这般眼神?”
大乔点头,美目中满是赞许:“夫君此举,真是功德无量。”
吕玲绮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些孩子虽然衣着朴素,但面色红润,身形结实,看来书院饮食不错。”
秦义笑道:“玲绮观察得仔细。书院每日供应饭食,每隔几日还能吃到一顿肉食。这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了根本。
不仅要他们读书明理,也要他们强身健体。将来无论出仕还是从军,都要有好的体魄才行。”
众人说话间,已走到书院后院。这里有一片菜地,几个学生在一位老农模样的人指导下学习耕作。另一边则有木工坊、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华佗越发惊奇:“书院竟还教这些技艺?”
“因材施教!”
秦义解释道,“不是每个孩子都适合出仕。读书明理是根本,但也要有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人各有长,何必强求一律?”
华佗心中震动。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人被出身所困,被成见所缚。而眼前这书院,竟在努力打破这些桎梏。
众人又参观了学生寝舍、膳堂、藏书阁。每至一处,华佗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这书院规模不大,却样样周全;学生不多,却个个精神饱满。
更难得的是,整个书院洋溢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处处透着希望,透着勃勃的生机。
日近正午,众人来到书院正堂休息。管事奉上清茶,茶是山中野茶,粗陶茶碗,喝起来却别有一番清香。
秦义请华佗上座,诚恳道:“这些孩子,他们亲眼见过父母辛劳,亲身经历过乱世艰难。他们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他们会倍加珍惜,格外努力!
我不求他们各个成为经世大才,但求他们读书明理,学得一技之长。长大后,不必再像父辈那样,靠天吃饭,靠命挣扎。
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或出仕,或从军,或行医,或务农,或为匠.,但无论做什么,都要做有见识、有德行的人。”
这些孩子,就是秦义播撒的种子,秦义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他们的忠诚,也盼着这些孩子长大后,能影响更多的人。
“与太尉相比,老朽这些年的所为,不过雕虫小技。”
秦义连忙摆手,“先生此言差矣!先生救人无数,功德无量。秦某所做,不过是为未来种下一些种子罢了。将来能否开花结果,还要看天意,看他们的造化。”
华佗神情无比郑重,“太尉放心。今日所见所闻,老朽必守口如瓶。此间事,绝不对外提一个字。
老朽虽不才,也愿为此事尽绵薄之力。若日后书院需要医者授课,或学生有疾,老朽愿随时前来。”
秦义大喜:“有先生这句话,秦某感激不尽!”
此时,几位夫人也走了过来。甄宓柔声道:“夫君,妾身有个想法。妾身嫁妆中还有些积蓄,愿捐出,奖励学业优异、品德端正的学子。”
大乔也道:“妾身可教些琴艺。音律之道,亦能陶冶性情。”
吕玲绮想了想:“我虽不善文墨,但可教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读书人也不能弱不禁风。”
蔡琰微笑:“妾身可整理藏书,兼授诗赋。”
秦义看着几位夫人,心中暖流涌动。他没有拒绝,不能冷了她们的心。
自己身边的女人,想做什么,秦义都大力支持。
只有这样,人生才有意义,谁规定,女人就只能待在家中相夫教子。
离开书院时,华佗忍不住再次回头。夕阳余晖中,书院屋舍染上一层金色。讲堂内,那位青衣先生还在授课,声音随风传来:“故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们的跟读声整齐清亮,在山谷间回荡。
车队缓缓驶出营门,沿着来路返回。
华佗又问道:“太尉,老朽还有一言。”
“先生请讲。”
“书院之事,确需隐秘。但老朽以为,此等善举,终有一日当世人皆知。”华佗目光炯炯,“届时,天下寒士,都将视太尉为希望。”
秦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但愿有那一日。”
秦义虽然有改革的决心,但他也知道,行事绝不能冲动,要对抗世家,绝不能抱有急功近利的想法。
所以,他提前就开始布局,让孩子们多掌握一些技能,也可以说,暂时,秦义是有意让他们避开跻身仕途。
仕途,必然是世家不容触动的逆鳞!
前期,秦义想让孩子们有更多别的选择,可以投军,可以学医,可以治水修路……这样就不会引起世家的过激反应。
至于后期,仕途、田地、话语权,凡是世家垄断的一切,秦义都会发起挑战。
“先生,秦某还有一事想请教。”
“太尉请讲。”
“是关于先生发明的麻沸散。”秦义直视华佗,“秦某听闻,此药能令人暂失知觉,于外科手术有奇效。不知先生如今炼制此药,可有什么难处?”
华佗叹了口气,“不瞒太尉,麻沸散配制极难。其中几味主药,皆需特定时节采收,炼药工序繁琐。老朽行医多年,也只在重症手术时慎用。”
秦义沉吟片刻,问道:“若举朝廷之力支持,先生能否扩大麻沸散的生产?秦某不是要先生将配方公之于众,而是希望组建一些人,帮着先生炼制更多的麻沸散。所需钱财、人力、场地,朝廷一概供给。”
华佗瞪大眼睛怔住了,他从未想过此事。
“太尉...这是为何?”
秦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山林,声音低沉下来:“先生行医,见过太多伤痛吧?”
“是的,太多太多了。”
秦义转回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为朝廷征战四方,见过太多将士负伤。有些伤本不致命,却因无止痛良药,生生痛死。有些勇士断臂截肢,靠的是咬木棍、灌烈酒硬扛...先生当知,那是何种滋味。”
华佗沉默。他当然知道。他曾为一位将军取过箭簇,那人咬断了三根木棍,最后疼得昏死过去。
秦义语重心长地说道:“若能扩大麻沸散的生产,将来军中医官便可携带此药。将士受伤时,能少受些苦楚,手术时能多几分生机。这不仅是医者仁心,更是对沙场将士的敬意。
还有那些劳作时受伤的百姓,那些因意外需要截肢的苦命人...若有麻沸散,他们或许能保住性命,至少能免除一些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