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刻就看。”秦义语气不容置疑,但放缓了些,“你既已送到,便是大功一件。文若先生……他如今可还安好?”
荀况这个看起来颇为坚毅的中年汉子,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他强行压抑着,声音哽咽断续:“家主……家主他已染病多日了……咳疾沉重,入秋后更见凶险。”
“曹公对家主虽表面礼遇依旧,但许多机要大事,已渐不令家主与闻。近来,更是……更是日渐疏远。家主常独坐至深夜,叹息不已。此次命小人送信前,他……他屏退所有人,独自书写,封缄时手都在抖。再三叮嘱小人,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太尉您!说……说此事关乎天下气运,汉室存续之机,或许就在太尉手中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秦义心头。
荀彧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已经足够让人揪心。更致命的是,曹操对他日渐疏远!
这疏远,绝非寻常君臣龃龉,恐怕是两人道路不同矛盾激化的信号!
而荀彧在如此不利的境地下,依然冒险让人送来这封信,其内容之重要,可想而知!
秦义急忙将信打开,“太尉钧鉴:今闻曹公密令于禁,广募滨海工匠,于东莱之滨僻处设场,大造舟舰,形制非为内河之用。又精选北地士卒,使习水战,涉风涛之险。其志所向,恐非止于河济之间,似为非常之备。
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极广,彧察此异动,心实忧之。特令人送出书信,望太尉深察之,慎处之。”
寥寥百余字,信息量却是巨大的
曹操在远离主战场的东莱,秘密打造一支明显用于航海的水军?他想干什么?
秦义看向荀况,满是感慨地说:“多亏了他,身染病恙,仍心系社稷,及时给我送来消息。这消息太重要了,太及时了!”
这不仅仅是关于曹操动向的情报,这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解开曹操全盘战略布局、洞察其最深层用意的钥匙!
他再无半点犹豫,转身,厉声喝道:“来人!速请贾文和先生来见我!立刻!马上!”
不过片刻功夫,贾诩便匆匆赶到。他依旧是一袭简朴的深色文士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和,你看这个。”秦义将书信直接递过去,没有多余的解释。
贾诩接过,仔细阅读。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仿佛在咀嚼、分析、推演。
而荀攸也在一旁沉思,曹操秘密准备水军,显然是大有深意。
终于,贾诩缓缓抬起了头,表情凝重了许多,“不好!看来,曹操这是……提前在为自己准备退路啊。”
“退路?”
秦义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贾诩如此明确地点破,心脏仍是重重一跳。
“正是退路,亦是狡兔之窟,潜龙之渊。”
贾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分析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犀利,“曹操用兵,向来奇正相合,且最善预留后手。如今看似青州安然无恙,可终究黎阳和开阳,都将会被攻破,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一旦青州落入险地,他将如何应对?本以为我们会将他逼入绝路,困如瓮中之鳖,想不到,他却另辟蹊径,提前就开始准备水军了。”
“陆战若败,突围难如登天。然若有一支堪用的水军,则其核心文武、精锐兵马、乃至重要物资,便可泛舟入海。
进,可择机于沿海任何一点登陆,开辟新局;退,可据守海外岛屿或偏远海岸,休养生息,以待天时。甚至跨海远遁,保全火种,徐图再起。
此策深谋远虑,绝非仓促之计。曹操筹划之周密,意图之深远,当真可怖。”
荀攸当即建议,“主公,我们当立即调整方略!不必再顾忌损耗,加大攻防强度,昼夜不停,轮番猛攻,务必尽快攻破黎阳,同时,再次派人催促刘备,开阳那边也绝不可有分毫松懈,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攻取青州,决不能让曹操有足够的时间造他的船,练他的兵!”
荀攸的话充满了紧迫感和进攻性,除了要阻止曹操的水军,他也很担心荀彧的病情。
贾诩却摇了摇头,“公达之计,加紧攻城,自然有效,只是时节已经入秋,转眼便是寒冬。黎阳城高池深,开阳乃是琅琊治所,这两座城池都是城防坚固,我军将士虽勇,于天寒地冻之际,强行坚城,伤亡必巨。非短日难以攻克。”
秦义眉头紧皱,难道连老天爷都在帮曹操,想为他组建水军赢得时间。
开阳和黎阳,都是坚城,如果战事持续半年,或者持续一年,那曹操的水军完全可以打造成功。
过了一会,贾诩又道:“不若……我们也效其法,在徐州沿海造船招募熟悉水性之民,督造战船,组建朝廷的水军,即便不能速成,亦可形成威慑,不至于将来只能望海兴叹。”
贾诩和荀攸即便两人都是顶尖的谋士,也没有更有效的办法,秦义沉思许久后说道:“组建水军,长远来看,势在必行。但现在曹操先行一步,已占得了先机。
他有管承这班现成的水贼为根基,这些人熟悉海况,驾驭船只如同骑马。而我们,从零开始,募集、造船、训练……需要多少时间?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再者,青徐紧紧相连,海路相通,曹操既在青州操水军,岂会不广布哨探,监视徐州沿海动静?一旦我们在徐州造船练兵,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组建水军刻不容缓,只不过,在徐州,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如果被曹操发现,他必然心生警惕,凭曹操多疑的性格,一定会怀疑他的水军已经泄密了。
…………
夜色如墨,将广袤的北国大地深深浸染。白日里呼啸的北风,到了此时,仿佛也倦了,只余下断续的、幽灵般的呜咽,拂过连绵的营寨,摇动着辕门上昏黄的灯笼。
中军大帐内,烛火却燃得正旺,秦义正在反复思量着对策。
白天没有商量出结果,到了夜里,他依旧没有心情停下来,继续盘算着。
案几上,一张羊皮地图依旧摊开着,青州、徐州、乃至更北面那片标记模糊的区域,都标记了出来。
曹操在青州秘密训练水军的消息,像一根尖锐的刺,让秦义心中很是不快。这刺带来的不仅是疼痛,更是一种方向上的扰动。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后世的人,他的视野天然地比这个时代的谋士们看的更远,至少青州的沿海都通往何处,他比别人要清楚。
向东?可以抵达倭人的岛屿,向南?徐州甚至江东,乃至更远的交趾、夷州都可以抵达。向北?可通往辽东,还有库页岛,不过这个时候的库页岛应该是非常荒凉的,说不定岛上都没有人烟。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辽东”上面,久久没有再移动。
突然,一道电光,骤然划破脑海中的迷雾,闪现而出!
辽东!公孙度!
尘封的历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了,就是这个公孙度,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岂止是割据辽东?
他趁中原大乱,不仅向东迫服高句丽、西击乌桓,更将手伸向了隔海相望的山东半岛!
他曾派遣船队,跨过渤海海峡,登陆东莱,设立了营州刺史,硬生生在青州地盘上楔入一颗钉子。
虽然后来因种种原因未能长久,但这无疑证明了两点:其一,公孙度拥有可进行跨海作战的水上力量;其二,辽东与青州之间的海路,在这个时代是完全可行的,甚至是被实践过的!
秦义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膛里有一股热流在奔涌。白天商议时,他和荀攸、贾诩的思路都被局限在了正面应对曹操的水军上。
但这都是被动的,等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曹操让袁绍残部坚守黎阳,如同竖起一面厚实的盾牌,拖延自己进军青州的步伐,为他训练水军争取时间。
自己何不也效仿此法,明面上,继续进兵黎阳、开阳,将曹操乃至天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这两处惨烈的攻防战上;暗地里,却将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谁也意想不到的辽东,隔着浩瀚的渤海,从背后出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秦义越想越兴奋,忍不住以拳击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不再是简单的战术欺骗,而是战略层面上的宏大迂回。
陆上正面进攻吸引他们的注意,海上远距离奇袭青州后方,直捣要害。
曹操即便再诡谲多智,恐怕也难以料到,秦义会在自身并无水军的情况下,策划一场跨海登陆作战!
那么,关键就在于辽东,在于公孙度。
秦义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深入推演。公孙度,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趁乱自立,根据手中掌握的情报,他甚至自领平州牧,俨然成了辽东的土皇帝,就连仪仗也一再逾越,和刘焉一样嚣张,这简直就是谋反的铁证。
他觉得天高皇帝远,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秦义,作为穿越者,却天然有着俯视一切的上帝视角,公孙度的所作所为,就算不用情报打探,他心里也门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