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显了。
“子脩,他到底怎么了?”曹仁愈发不耐烦,近乎咆哮地质问道。
站在曹仁身侧的满宠,一直沉默地观察着,从郭图那惊慌失措、欲盖弥彰的表情里,从袁绍及周围谋士们那无法掩饰的紧张姿态中,从这诡异的气氛里,满宠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射向郭图,“难道你们杀了大公子?”
郭图浑身一颤,急忙摇头,“不是我……是…”他不由得看向了袁绍。
与此同时,袁绍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轰——!
曹仁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他整个人几乎都要炸了。
子脩竟然死了?被自己拼死救出来的人……给杀了!
“啊——!!!”曹仁突然大叫了起来。
他彻底怒了,紧跟着呛啷一声,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没有任何犹豫。
他手腕一抖,噗!一声闷响,像是钝器切开熟透的瓜果。
郭图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上,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想看清什么,但是下一刻,他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冲天而起,带起一蓬滚烫的血花!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静止了。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袁绍、审配、逢纪,周围的袁军残部、曹兵将领,乃至不远处的家眷仆役——全都如同被冻住,目瞪口呆,无法呼吸。
短暂的死寂后,审配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曹仁:“你……你怎敢……”但他话没说完,曹仁已经动了。
他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向袁绍。
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再看不到丝毫理智,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
“我悔不该…,我悔不该来救你们。”
袁绍吓得连连后退,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后退,因为此刻的曹仁太吓人了。
“既然你杀了子脩,那么你,就要为他偿命!”曹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将军不可!”
审配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拦在袁绍身前。“曹将军!袁公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擅动私刑!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况乎他是我等主公……”
“滚开!”曹仁看都没看他,左手猛地一挥,一股巨力涌出。审配在暴怒的曹仁面前毫无抵挡之力,被这一把推得踉跄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袁绍眼睁睁看着那沾满郭图血迹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他吓坏了,脸色煞白,好悬没尿了裤子。
“将军!住手!!!”
又是一声大喝,这次是满宠!
满宠情急之下,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总算及时的挡在曹仁的面前。
“伯宁!你让开!”曹仁怒火更炽,反手就要将满宠推开。
满宠却死死抓住他的臂甲,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军!冷静!袁绍杀不得!将军三思啊!”
“我思个屁!”曹仁破口大骂,额上青筋暴跳。
“他杀我侄儿!杀了子脩!那是主公的长子!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必将袁绍杀之,为子脩报仇!你再拦我,连你一起斩了!”
满宠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却再次顽强地挡在他面前。
尽管面对的是暴怒的曹仁,但满宠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一片沉痛的决绝。
“将军,人你不能杀,一切等回去后,交给主公定夺,你若执意要杀他——那就先把我杀了吧!”
他挺直了脊梁,将身子完全暴露在曹仁的剑锋之下。
满宠毫无惧色,他在赌,赌曹仁心底深处那最后一线对大局的顾忌,赌曹仁的怒火,还没有烧尽所有的理智。
剑,久久地悬在了半空。
血不断的从剑尖坠落,落在地上,这都是郭图身上的血。
曹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满宠,又越过他,看向满脸惊恐的袁绍。
杀了他!让他为子脩偿命,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咆哮。为子脩报仇!管他什么大局!
不行……另一个声音却顽固的挣扎着,应该交给主公定夺。
终于——
曹仁冷哼了一声,手臂放了下来,染血的剑锋指向地面。
他没有看满宠,也没有再看袁绍,而是猛地转过身,背对众人。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强自压抑的暴怒与悲恸。
“从现在开始,”曹仁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清晰地传遍全场,“给我看好他。”
他抬手,随意指了一队亲兵。
“袁绍连同他的家眷,一律严加看管,寸步不离。若有闪失,尔等皆斩!把人带回去,交由主公定夺。”
“诺!”亲兵队长凛然应命,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卒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袁绍架了起来,虽然没有用绳子捆起来,但袁绍也彻底失去了自由。
“曹子孝!你安敢如此!吾乃袁本初!尔等……”袁绍这才从极度的惊吓和屈辱中反应过来,挣扎着,嘶声喊道。
“再敢多嘴,我就绑了你,再把你的嘴也堵上!”曹仁毫不客气,厉声怒喝,这下袁绍彻底老实了。
又是一队士兵应声而动,朝着家眷车驾那边跑去,顿时引起一片更大的慌乱和哭喊。
审配从地上爬起,指着曹仁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曹仁!你岂有此理……”
曹仁霍然转身。
仅仅是一个转身的动作,那扑面而来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杀伐血气,就让审配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曹仁的目光扫过审配,扫过逢纪,扫过所有面露不忿的袁绍部下。那目光里没有解释,没有妥协,只有赤裸裸的、基于绝对武力的镇压意志。
“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谁敢不从,我就杀了他。”
形势比人强,袁绍身边的兵将已经所剩无几,而曹仁却还有七八千人,最终,审配这些人也只能无奈地接受曹仁的霸道安排。
再次上路,满宠知道事关重大,急忙唤过王必,匆匆叮嘱了几句,让他提前去给曹操报信。
曹昂被杀,这么大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告诉曹操。
如何处置袁绍,得让曹操好好的考虑清楚。
王必是星夜兼程赶回临淄的。
当时,曹操正在书房考虑流民安置之事。王必风尘仆仆、甲胄染泥地出现在门口时,曹操着实愣了一下。
随后,他从案后站起身,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邺城战事如何了?袁本初可还活着?子孝现在何处?”
一连三问,虽然没有提到曹昂,但曹操的眼神中透出的关切,却显露无疑。
王必心头一酸,几乎不敢直视曹操的眼睛。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禀主公,曹仁将军浴血奋战,身先士卒,肩胛中箭仍死战不退,终破重围,成功救出袁绍及其麾下文武家眷!”
“好!”曹操眉头一展,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大步走到王必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子孝辛苦了!你也辛苦了!快,详细说说!伤亡如何?袁本初情形怎样?”
在曹操看来,既然袁绍救了出来,那子脩定然也是平安无事。
王必先叙说经过,但该来的还是来了,曹操忽然问道:“子脩呢?他可安好?是否与袁本初在一起?”
王必登时身子一颤,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面对刀剑加身不曾皱眉,此刻却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眼眶瞬间发热。
他的沉默,他瞬间苍白的脸色,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痛楚,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曹操顿觉诧异,“王必,子脩……怎么了?”
王必噗通一声,再次跪在了地上,“主公!袁绍因久候援兵不至,困守孤城,绝望惊惧之下……竟迁怒于大公子,将大公子……杀害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凝固。
曹操脸上那份急切、关切、乃至隐隐的期待,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石膏般的僵白。
他身子前倾着,身上仿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被抽空了。
“你……说什么?”
“大公子……被袁绍杀了。”
王必抬起头,泪流满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心口挖出来的,在曹操的追问下,王必便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曹操的身体顿时晃了起来,他似乎想寻找什么倚靠,身后却只有冰冷的空气,整个人险些栽倒。
“子脩……竟然死了?”他喃喃自语,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主公!”王必急忙上前搀扶。
现在的问题非常棘手,曹昂死了,曹仁杀了郭图,还把袁绍一家给看押了起来,人正在押来青州的路上。
满宠好不容易劝住曹仁,要把袁绍交给曹操处置,可曹操此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丧子之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