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了隆冬,腊月的洛阳,天地间是一片肃杀的银白。连绵的宫阙殿宇覆着厚厚的积雪,一切都仿佛凝固在严冬的寂静里。
然而,刘协的宫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兽炭在巨大的青铜蟠螭纹火盆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他身上披着一件绣金的常服,伏在案前批阅奏章。他的姿态比起数月前,少了几分刻板的端正,多了几分自然的舒展。
他现在完全是重获自由,重获新生,身边没有监视他的耳目,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朝臣对大大小小的政令也都向他请示。
随心所欲的感觉愈发强烈,这和董卓、王允在时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静谧。张宇兴冲冲的趋步入内,躬身禀报:“陛下,秦太尉求见。”
“快宣!”
秦义大步走入殿内,他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谄媚与迟疑。
“陛下,城外南山积雪初霁,正是追踪狐兔踪迹的好时机。臣已备好骏马弓矢,不知陛下可愿移驾,舒展一下筋骨,一试身手?”
“善!”刘协放下朱笔,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朕批了半日的奏折,正感到有些乏累。爱卿此来,正合朕意。”
刘协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迫切,急忙命人取来射猎的行装。
车驾出宫,轻简异常。没有冗长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卫,只有数十名秦义精心挑选的骑士护卫左右。
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秦义曾对他多次说过,做事要张弛有度,这种放松散心的时刻,也让君臣二人的关系变的更为融洽和谐。
来到宫外,刘协翻身上马,手握缰绳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
这空气与温室殿中那混合了炭火与龙涎香的暖腻气息截然不同,它带着冬日的清冷,直灌心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秦义策马在他身侧,两人策马一路来到城外的山下,指着远处连绵起伏、银装素裹的南山,秦义笑道:“陛下请看,这万里冰封,虽看似寂寥,却是狐兔最易显露行藏之时。今日定要有所斩获!”
“那便要看爱卿与朕的箭术,是否生疏了!”刘协朗声回应,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秦义大笑,纵马紧随。黑色的大氅在他身后猎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这洁白的世界里划出充满力量的轨迹。
一行人驰入南山脚下的猎场。这里并非皇家专属、经营得如同园林般精致的上林苑,而是一片更为原始、开阔的山野。
积雪覆盖了所有的沟壑与崎岖,将天地简化成黑白二色,唯有点缀其间的墨绿色松柏,以及远处偶尔惊起的寒鸦,为这静谧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生气。
方悦带着亲卫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既保证了安全,又不打扰天子与秦义的雅兴。
到了晌午,他们并没有马上回宫,秦义习惯性的让侍卫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就地取材,燃起了一堆篝火。
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寒意,映得周围积雪都泛起了橘红色的暖光。
侍卫们拿出携带的干粮、肉脯,以及一皮囊烫好的酒。秦义亲自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肉,递给刘协:“陛下,尝尝这个,野物腥膻,但别有一番风味,就着热酒,最能驱寒。”
刘协接过,学着秦义的样子,就着皮囊喝了一口烫热的水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立刻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方才的寒意与惊吓彻底被驱散。
他咬了一口鹿肉,粗糙的口感,浓郁的野味,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觉得比宫中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在野外炙烤野味,新鲜有趣,别有一番沉醉之感。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不再谈论朝政,而是随意的畅谈闲聊,秦义讲些在并州边塞遇到的奇闻异事,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讲那些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刘协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他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与宦官之手,秦义讲的那些,是如此的新奇,让他心驰神往。
夕阳西下,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皑皑白雪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狩猎的队伍开始踏上归途。
虽然此行只猎到了几只野兔和雉鸡,收获算不上丰硕,但刘协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愉悦。
他感受到了纵马驰骋的自由,体验了追踪猎物的快意,还吃了野味,听了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和秦义在一起,让他觉得快乐与安宁。
…………
目光转向益州,刘焉死前,治所从绵竹迁到了成都,刘焉去世后,益州的气氛日益凝重。
预期的继承人、三子刘瑁,如同一柄出鞘过半的利剑,锋芒毕露,其性情的强势与霸道,让盘踞在此的两大势力,以巴西赵韪为首的益州本土豪族,和以庞羲为骨干的东州士集团,都感到如鲠在喉,难以安心。
本地派本来对刘焉的强势就非常痛恨,如果刘瑁上位,那无疑就是第二个刘焉,他们自然表现地极为抗拒。
对东州派来说,刘瑁性情刚硬,不容易控制,也让不少人心里犯怵。
就在这僵局之际,谁也未料到的一记惊雷,猝然炸响——四公子刘璋,回来了。
消息像野火般窜遍全城,比任何官方文书都快。刘璋不是带着仪仗,更非奉诏而归,而是在一个天色灰蒙的傍晚,像难民一样出现在了成都的城门外。
守城的兵卒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个被十余名风尘仆仆的亲随护卫着的人,会是那位一直被软禁在洛阳的公子。
刘璋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身原本质料尚可的衣袍,此刻沾满了泥泞与尘灰,破损处隐约可见,穿在他单薄的身架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倒。
为了营造这种最可怜,最落寞的形象,贾诩在洛阳,并没有给予刘璋任何的优待。
他在牢狱中关了那么久,本来就已经很惨了,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装扮,若非身上的衣料稍微名贵一些,混在人堆里,他和乞丐难民没什么两样。
刘璋归来的消息,瞬间点燃了益州各方势力的神经。最先赶到的是庞羲,紧接着,是得到心腹急报的赵韪。
小小的厅堂内,很快挤满了人,赵韪、庞曦,以及几位闻风而至的核心人物,将憔悴不堪的刘璋围在中间。
“季玉公子,”赵韪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道:“洛阳距此千里之遥,关山阻隔,兵荒马乱,你是如何得以脱身的?”
这一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最大疑窦。
刘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众人的劝慰下,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是……是曹操……曹孟德……”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欲行劫驾之事,领兵强闯洛阳……当时城中大乱,宫阙震动……廷狱……廷狱的守卫也都慌了神,疏于防范……”
“多亏昔日追随我的这些亲随……他们忠心可靠,不忍见我……见我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这才豁出性命,救我逃离洛阳,一路辗转南归。”
为了佐证他的话,有几名亲随被赵韪唤入,他们跪地行礼,口音带着明显的巴蜀韵味。
回答起赵韪等人的盘问时,对洛阳旧事、刘焉家族的一些细节竟也说得头头是道,情感真挚,毫无破绽。
这一切,自然是贾诩的手笔,他精心挑选的人员,连口音籍贯都考虑在内,务求天衣无缝。
刘璋的哭诉,配合这些亲随的口述,成功地在他懦弱无能的外表下,为他惊险的回归,披上了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韪、庞曦等人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们以安置照顾为名,将刘璋置于密切的观察之下。
而刘璋,则完美地扮演着贾诩为他设定的角色。
当有人试探性地询问他对某些事物的看法时,他总是眼神闪躲,嗫嚅着说:“诸位……诸位皆是父亲留下的股肱之臣,见识远胜于我,但凭……但凭诸位做主便是。”
偶尔提及在洛阳被囚禁的岁月,他便会惊吓的脸色煞白,身体不自觉地蜷缩,仿佛又回到了那恐怖的牢笼之中。
他对于权力,没有表现出半分刘瑁那样的渴望与强势,反而像害怕火焰一样,试图躲避。
这一切,落在赵韪和庞曦等人的眼中,无不心中欢喜。
此子,绝无明主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