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五年(公元194年),时间快要入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濮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燥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隐隐传来的烽烟味道。
曹操立于中军大帐之内,眉头紧锁,濮阳城被吕布所占,久攻不下,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消耗着他的兵力、粮草,更消磨着他的耐心。
“明公,城中田氏派人求见。”谋士毛玠走进大帐,打断了他的思绪。
田氏,濮阳城内世代豪族,树大根深。
他们的态度,往往能决定一座城池的归属。如今战事胶着,任何一点可能打破平衡的力量,都显得尤为珍贵。
“带进来。”
来人是田氏的心腹管家,言辞恳切,面色恭顺。他呈上一封书信,上面是田氏族长亲笔所写,字字泣血,控诉吕布军纪败坏,纵兵抢掠,田氏阖族不堪其扰,愿为曹公内应,献出东门。
“吕布匹夫,勇则勇矣,然不知抚民,岂能长久?家主愿效犬马之劳,助曹公破贼,还兖州清明!”
曹操盯着那人,目光如电,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
毛玠不忘提醒了一下,“明公,当心有诈。”
曹操一向多疑,不是一个轻易能够相信别人的人,但此刻,濮阳久攻不克的焦躁,以及内心深处对快速收回兖州的渴望,让他必须尽快的取得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
“告诉田公,”曹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明晚三更,举火为号,我亲率大军,自东门入城。功成之日,田氏便是破城的第一功臣!”
那人叩拜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曹操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濮阳城黝黑的轮廓,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夜风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次日夜间,星月无光。曹操点齐精锐,以夏侯渊为前锋,典韦为护卫,自己居中策应。
三更时分,濮阳城东门方向,果然燃起了三堆熊熊大火,火光撕破夜幕,仿佛胜利的曙光。
“真乃天助我也!”曹操心中一定,长剑前指,“进城!”
东门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门后是田氏家兵,皆以白布缠臂,引颈而望。
曹军如潮水般涌入寂静的街道,一切顺利得异乎寻常。街道空旷,唯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夜空中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大军半数入城后,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巨响,身后刚刚进入的东门突然被一道沉重的千斤闸轰然落下,瞬间切断了曹军的退路!
几乎同时,两侧原本黑暗的屋顶上,猛地亮起无数火把,映照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箭镞。
“不好,中计了!”
夏侯渊的惊呼声未落,箭矢已如飞蝗般泼洒而下!
刹那间,埋伏四起,杀声震天。吕布的伏兵从每一条巷口涌出,将入城的曹军分割、包围。
田氏家兵臂上的白布瞬间扯下,露出了吕字臂章,反身便向身边的曹军砍杀过去。
诈降!完美的诈降!
曹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主公!随我突围!”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是典韦!
这巨汉双目赤红,手持双铁戟,如同疯虎般护在曹操马前,双戟挥舞开来,血肉横飞,硬生生在密集的敌群中劈开一条血路。夏侯渊也在另一侧奋力拼杀,试图向曹操靠拢。
但伏兵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火箭如雨点般落下,引燃了街道两旁的建筑,附近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炙热的空气灼烧着喉咙,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人马在火海中践踏、惨叫,宛如炼狱景象。
曹操从未感觉死亡如此之近。一支冷箭“嗖”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缕断发。
处境万分危急,曹操魂飞魄散,拨马便走。
典韦怒吼着迎上吕布,为曹操断后,双戟与画戟轰然交击,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但吕布的目标只有曹操,他虚晃一戟,绕过典韦,赤兔马快,几个起落便已追近!
“保护主公!”
曹操的亲兵们奋不顾身地涌上,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这天下无双的猛将。吕布画戟横扫,如同热刀切油,顷刻间便将数名亲兵挑落马下!
跑出一段距离,曹操的战马突然被绊倒了,曹操猝不及防之下,竟被直接甩落马背!
“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灼热的地面上,青釭剑也脱手飞出。
这一摔,几乎将他摔得背过气去。烟尘和血腥味呛入鼻腔,周围的喊杀声、火焰的噼啪声似乎瞬间远去。
完了!曹操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纵横半生,难道要葬身于此地,
就在他挣扎欲起,意识模糊之际,一匹高头大马来到近前,随即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曹操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眼睛,正是吕布。
吕布勒住缰绳,赤兔马喷着灼热的鼻息,马蹄不安地践踏着焦土。方天画戟的锋刃在火光下流淌着血色的寒光,只需轻轻一递,便能取他性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曹操能清晰地看到吕布脸上那混合着傲慢与戏谑的神情,那是一种猎手审视落入掌中猎物的目光。
夜色下的混乱中,吕布并没有认出这是曹操,或许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人只是个不起眼的人。
他居高临下,用画戟的戟尖遥指着曹操,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盖过了周遭不那么激烈的局部战斗声响:
“可曾见过曹操?”
这一声喝问,吓得曹操一个激灵,见吕布没有认出自己,曹操急忙把头低下,不敢和吕布对视。
虽然此刻心里求生慌得一批,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几乎是下意识的,曹操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前方人马混乱之处,用一种混合着惊恐和讨好的腔调,喊道:
“将军!前面那个骑黄马逃跑的!对,就是骑黄马的那个!他就是曹操!”
吕布闻言,目光瞬间从曹操身上移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与人马混杂中,似乎真有一骑黄马的身影在奋力冲突,看其姿态,颇为急切。
“哼!休走!”
吕布不疑有他,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去仔细分辨脚下这个“小卒”说的真伪。
他一夹赤兔马,那神驹长嘶一声,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撇下地上的曹操,朝着那虚妄的目标疾驰而去!画戟挥舞,沿途试图阻挡的曹军士兵非死即伤。
曹操几乎停止了呼吸,直到吕布的身影彻底远去,从眼前消失,他才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又瞬间转化为逃生的力量。
他赶紧上马,慌忙逃窜,甚至来不及辨别方向,总之朝着吕布相反的方向准没错,就像当年秦义逃离吕家庄一样,也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赶紧逃命。
终于,在部将们以生命为代价的拼死护卫下,他逃出了濮阳城,回首望去,城中依然在熊熊燃烧,照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曹操惨白而心有余悸的一张脸。
这一夜的经历,深深烙在了曹操的记忆里。他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冷汗都流下来了。
几日后,曹操又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陶谦竟然要将徐州让给刘备,虽然刘备没有答应,但这个苗头绝对不好,曹操非常暴怒。
他马上将戏志才找来。
“你我都清楚,我与吕布缠斗,如同陷身泥淖,如今倒好,那陶谦老儿,竟欲将徐州拱手让与刘备!让给那大耳贼!”
曹操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称呼,“我兴兵报父仇,血战数场,损兵折将,他刘备做了什么?不过是带了几千人去了一趟徐州罢了,竟能得此厚赐!真是岂有此理!”
“前番你曾建言,迎天子至兖州,奉天子以令不臣。可如今呢?”
他手臂一挥,指向濮阳的方向,“兖州大半已落入吕布之手,我等连立足之地都未稳固,迎奉天子?已成画饼!再拖延下去,徐州若入刘备之手,我等困守这区区数城,前途何在?!”
戏志才一直安静地听着,待曹操汹涌的怒气稍歇,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并无绝望,反而闪烁着一丝冷静的、近乎危险的光芒。
“明公,迎奉天子,并非全无机会。”
曹操闻言,身躯陡然一震,“哦?志才,此话怎讲?”
“明公,吕布离开洛阳,据探查,他让宋宪侯成二人留守,这二人与司徒王允,私下往来颇为密切。”
戏志才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妨借此做一篇大文章。可令人于洛阳、兖州两地,广散流言,就说宋宪、侯成已与王允达成密谋,欲趁吕布大军在外,夺取洛阳兵权,甚至会取其性命。
而吕布这次出兵,就说王允之所以痛快支持,不过是借刀杀人之计,故意将他调离京师,要借我们之手,来消耗吕布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