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愤怒更深的,是那篇檄文种下的猜疑的种子。
檄文中提到,张鲁不仅隔绝朝廷,连益州也要隔绝,他要向刘焉学习,做一方之主。
一旦开始猜忌,两人之间的裂隙,便只会越来越大,且注定无法弥合。
…………
五月的草原,和风吹过,草浪起伏,犹如大地轻柔的呼吸。西部鲜卑的一片牧场靠近并州,水草丰美,几条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在阳光下闪烁如银带。
牧民们悠闲地照看着牛羊,女人们在一旁挤奶,孩子们追逐嬉戏。几个老人坐在毡帐外,一边修补马具,一边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起初,几乎无人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震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站起身,手中的马鞍掉落在地。他侧耳倾听,脸上的皱纹因紧张而扭曲。
“马蹄声...”他喃喃道,“很多的马蹄声...”
草原尽头,一道黑线缓缓浮现,如同潮水般向这边涌来。随着距离拉近,那黑线逐渐变得清晰——是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
“汉人!是汉人的旗帜!”
草原上顿时一片慌乱。女人们急忙呼唤孩子,男人们纷纷拿起武器,聚拢在一起。他们已经多少年没有在塞外见过汉人的军队了?
那支骑兵越来越近,火红的旗帜在五月的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身着赤色战袍,如同一片移动的火焰,灼烧着草原的宁静。
马蹄声震耳欲聋,上万匹战马奔腾的轰鸣让大地颤抖,让鲜卑人心中发慌。
骑兵队伍并没有转向这些惊恐的鲜卑牧民,而是径直从他们身边掠过,如同洪流绕过礁石。
带队的正是秦义,第一次兵出塞外,他亲自指挥,徐晃、赵云、呼衍灼等随军前来,至于那名小屯长刘豹,自然也在其中。
刘豹骑在马上,看的清清楚楚,一路行来,那些小股的鲜卑人,全都目瞪口呆,吓得不轻。
他们做梦都无法相信,汉军会突然出现在塞外。
秦义看向徐晃和赵云,问道:“公明,子龙,你们知道上一次朝廷派兵兵出塞外,是何时吗?”
徐晃摇了摇头,他是一个粗人,上阵杀敌,和人拼命,指挥作战还算擅长,但对一些具体的事件,了解的也只是个粗枝大叶。
赵云却回道:“上一次,我记得还是熹平六年(177年),那时鲜卑首领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频繁袭扰幽、并、凉三州边境,朝廷决定发动大规模反击。
于是,任命护乌桓校尉夏育、护羌校尉田晏、匈奴中郎将臧旻为三路统帅,各率万余骑兵,总兵力共计 3.5万人,分别从高柳、云中、雁门出兵,深入塞外 200余里。结果却遭遇大败,深入后被分割包围,死者十之七八,夏育等仅率残部逃回,物资损失无数。”
秦义点头,“是啊,自那一战之后,朝廷的精锐骑兵几乎损失殆尽,再也无力出征,从那时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了!”
看着那些牧场上的鲜卑人惊恐不安的表情,秦义昂然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真真切切的让鲜卑人感受到我们的存在,感受到恐惧,感受到大汉和他们攻守易形!”
“主公,前方三十里处有一个鲜卑部落,大约有三千余人。”斥候快马来报。
秦义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前方:“传令下去,保持队形,不得骚扰沿途牧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骑兵队伍继续向前,沿途经过几个小部落。那些鲜卑人惊恐地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汉军,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更不敢主动反击。
秦义严格下令,对不抵抗的部落只做威慑,绝不抢掠杀戮。
然而,平静的行程很快被打破了。
“报!”斥候飞驰而来,“前方二十里,出现了三千鲜卑骑兵,朝我们这边来了!”
秦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终于有人敢拦路了。”
没过多久,二十多里便被双方的骑兵迅速拉近,碰了面。
鲜卑人的阵型松散而嘈杂。他们来自五个不同的部落,临时拼凑的联军缺乏统一的指挥。各部首领互相猜忌,都希望别人先去消耗汉军的锐气。
“汉人怎会深入至此?”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首领眯着眼,手中的长矛微微颤抖。
旁边一个年轻首领不屑地啐了一口:“既然来到了家门口,不管是何用意,都必须要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他们尚未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寻常的汉军,而是一支精心打造的战争机器。
战鼓擂响时,鲜卑人发出野性的嚎叫,策马冲锋。他们相信凭借自己的骑术和勇气,足以撕开任何汉军的阵型。
然而他们错了。
当第一波箭雨从天而降时,鲜卑人惊恐地发现这些箭矢与他们以往见过的完全不同,箭簇轻易穿透了他们的皮甲,精准得可怕。冲锋的队伍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稳住!冲过去!”鲜卑将领们大声呼喝,试图重整队形。
但为时已晚。
徐晃本人一马当先,长斧挥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痛快!”
徐晃大喝,斧刃劈开一个鲜卑百夫长的头盔,连带颅骨一起碎裂。
赵云银枪如龙,他的枪法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刺都直奔要害,枪尖所至,必有一人坠马。鲜卑勇士试图围攻这个看似文雅的汉将,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汉将休狂!”一个身材魁梧的鲜卑勇士挥舞着狼牙棒冲向赵云。
赵云甚至没有正眼看他,长枪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刺入对方喉结。那鲜卑勇士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喉咙,沉重地摔下马去。
刘豹紧握着手中的弯刀,一时有些发怔,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他身后那一百汉人士兵投来怀疑的目光。这些日子,他们明里暗里质疑这个匈奴单于之子的忠诚和能力。刘豹知道,若不能证明自己,他将永远无法在汉军中立足。
他哪里知道,秦义给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来磨炼他。
不管是匈奴人,还是鲜卑人,汉人一律都没有好感,所以哪怕刘豹只是一个屯长,想让下面这百十人对他敬服,难度也不小,至于今后,即便获得了升职的机会,今后的路,也注定不会顺利。
但如果让他统帅匈奴的万人骑兵,刘豹立马就会被奉若神明一般,定能如鱼得水,说不定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人就会齐齐的掉转矛头,对秦义下手。
所以,那样的机会,秦义是绝不会给他的。
“屯长,赵将军和徐将军可都冲上去了,咱们怎么办?”有人大声的问道。
刘豹咬了咬牙,重新将目光看向前方,果然,赵云和徐晃都表现出色,带人已经杀进了敌阵中,一个挥舞巨斧,一个舞动长枪,所过之处,敌人如同劈开的波浪一样,被杀得纷纷落马。
渐渐的,对鲜卑人的仇恨在刘豹血液中燃烧了起来。
当年正是鲜卑和北匈奴的夹击,才迫使南匈奴走投无路的。
刘豹大喝一声,咬牙高喊,“给我上!”
他本以为自己跟在后面就可以了,可那些人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怎么?您在草原上威风惯了,到了咱们这儿,还想摆谱儿?咱们汉军打仗,可没有让主将躲在后面的规矩。要冲,也得是您带头冲啊!”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哄笑。刘豹顿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这些汉人士兵看他的眼神,分明像是看待异类。
两位汉将徐晃和赵云的身先士卒,与刘豹此刻的窘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催促:“磨蹭什么!”“再不上,我们就要成为别人耻笑的对象了!”
刘豹猛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愤怒都强行压了下去。
“跟我来!!!”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刘豹挥舞着大刀催马冲了出去。
风在他耳边呼啸,盖过了身后短暂的迟疑和随之响起的、稀稀拉拉的马蹄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队伍跟上来了,但这种“跟上”,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观望式的跟随,而非义无反顾的追随。
然而,刘豹已经顾不上了。强烈的屈辱感和被点燃的仇恨,像两股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奔涌、冲撞。
他需要发泄,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需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
“杀!”他狂吼着,策马冲向一名正与汉军缠斗的鲜卑百夫长。那百夫长身材魁梧,手持长矛,见状狞笑一声,拨转马头,长矛毒蛇般刺向刘豹的胸口。
刘豹不闪不避,在矛尖及体的瞬间,猛地一侧身,弯刀贴着矛杆向上疾掠!这是匈奴人最擅长的近身搏杀技巧——“削杆”!刀锋与铁矛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火花四溅。
那鲜卑百夫长没料到对手如此悍勇且技法刁钻,想要撤矛已来不及。雪亮的刀光一闪而逝,他握矛的四根手指齐根而断!惨叫声刚出口,刘豹的反手一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干净利落!狠辣果决!
这一下,让附近几个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汉军士兵眼神微变。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手中兵刃挥舞的速度,不自觉快了几分。
汉人不论是人数,还是装备,都具有巨大的优势,很快,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徐晃的部队如铁锤般粉碎了鲜卑人的正面抵抗,赵云的骑兵则不断包抄侧翼,防止敌人逃脱。而刘豹也表现的极为勇武。
“降者不杀!”秦义传下命令,传令兵策马飞驰,一遍遍的传递着。
即便那些不懂汉语的鲜卑人,见势不妙,也只得纷纷丢下兵器,跪在了地上。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鲜卑首领被徐晃一斧劈成两段后,战场上终于只剩下零星的抵抗。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血红。
徐晃等人迅速打扫战场,过了一会,战报统计了出来,徐晃兴奋的来到秦义的身边,“主公,此战我军歼灭鲜卑近千人,俘虏超过一千五百,缴获战马近千匹,我军伤亡只有八百。”
秦义点了点头,“先救治伤兵,另外,派人把俘虏和缴获的战马送回并州。”
“这附近的鲜卑人经此一战,都被吓破了胆,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主公,要不要我们直接进入他们的营区,劫掠一番?”呼衍灼兴奋的凑了过来,提议道。
秦义断然拒绝了!
“我们汉军,是有纪律的,绝不烧杀劫掠。我的职责是保境安民,武力应为守护而生,而非欺凌。”
赵云安静地立在军阵一旁,白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思的神色。
秦义的话语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信念——那是他年少时拜师学艺时就立下的誓言:以武止戈,以仁安民。
而在众人之中,心情最为复杂的当属刘豹。这位南匈奴单于的儿子,身份本就微妙;秦义的话,更是直接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
在他的认知里,胜者掠夺败者的一切:牲畜、财物、女人,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的法则。
即便归附汉朝后,他依然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此刻,秦义的话,让他有些发蒙。
“传令下去,我部任何人不得擅入鲜卑营区,违令者斩。”秦义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豹直咧嘴,打赢了,干嘛不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