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太原城。
持续了数日的大雪在清晨时分终于停歇,屋檐下挂着冰凌,街巷间积着厚厚的白雪,却丝毫掩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浓郁得化不开的年节气氛。
家家户户门楣上贴上了桃符,朱红的底色在雪光映衬下格外鲜艳醒目。
刺史府也比平日清静了许多。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和仆役,秦义给几乎所有属官乃至亲卫都放了假,让他们得以归家与亲人团聚。偌大的府邸,此刻显得格外安宁温馨。
后宅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日的酷寒。
秦义正在检查袁芳的学业,自从蔡邕来到太原后,最高兴的莫过于袁芳,他的‘蔡师’又可以继续教导他了。
单论学问,秦义自然远不如蔡邕。
蔡琰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在侍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束刚剪下的、含苞待放的腊梅插入案几上的白瓷瓶中。她动作轻柔,眉眼间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温婉与满足。
自从她有了身孕,秦义便在学院里又添了几名老师,蔡邕有时抽空也会过去指点一下孩子们。
蔡邕也和他们住在一起,到了快晌午的时候,才从外面归来,自从辞了官,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好了。
蔡邕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来到秦义这边,随意的坐在一旁,不一会,红儿便端来了新沏的茶水。
“这是将军新教的做法,茶叶是炒过的。”红儿的声音清脆如碎玉,将蔡邕的视线引向那盏中的茶叶。
它们不再是往日那般粗枝大叶,而是蜷曲如眉,色泽青翠可喜。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种陌生的清香,不似从前茶汤那般浓烈苦涩。
秦义笑道:“闲暇时琢磨的,岳丈总说茶苦,我便让人试着在铁锅里慢火翻炒,去了青草气,倒留下些清甜。”
汉末还没有炒茶的工艺,即便是文人雅士,也很难养成饮茶品茶的习惯,于是秦义便抽空琢磨改进了一下。
蔡邕端起茶盏,顿时闻到了清香之气,浅饮一口,果然味道和以前喝过的大不相同。
秦义便说道:“岳丈看不惯王允的做派,从洛阳辞了官,今后大可随心所欲。陪陪家人,有空指导一下袁芳的学业。另外,你不是喜欢著书编纂汉史吗,尽可放手去做。”
“甚好!”蔡邕品着茶,欣慰的连连点头。
入夜后,窗外冬日寒气逼人,秦义的卧房,暖意混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蔡琰侧卧在宽大的床榻里,身子沉沉的。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已经微微有些隆起,清丽的面容添上了一种母性的柔光。
她向后靠了靠,将整个背脊偎进身后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秦义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手掌宽厚温热,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腹上,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上午我去巡城,看到几个兵士的孩子在玩耍,我让人拿了些胡饼给他们,那几个孩子,竟学着军中将士的模样,对我抱拳行礼,有模有样的。”
蔡琰闭着眼,唇角却弯了起来,默默地想象着那画面。
虽然秦义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的琐事,不值一提,但蔡琰却还是听的很认真,她喜欢这样。
身处乱世,秦义手握并州军政大权,在外人眼中杀伐决断,是令胡骑不敢小觑的铁血刺史。可在她面前,他却很有耐心与细致。
过了一会,蔡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夫君,妾身有了身孕,诸多不便,不能……侍奉榻前…要不,你把兰香也收了吧?她自小跟着我,是个妥帖的人。”
兰香是她的贴身丫鬟,容貌清秀,性子也温顺。在这种事上,主母有孕,将贴身丫鬟送给丈夫,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
许多人家,甚至视其为妇德的一部分,是主母“贤惠”、“大度”的表现。
可真的将此话说出口,蔡琰才发觉,心底还是不免有些酸涩与不舍。
随即,“啪”的一声轻响,带着些许惩戒的意味,落在她的臀上,不重,却足以让她惊得睁大了眼睛。
“别胡思乱想,你我夫妻一体,说这些做什么?”
“夫君……”
秦义将她的身子搬过来,深情的看着她,“你如今怀着我们的孩子,辛苦的是你,该被小心呵护的是你,竟然还有心替我找女人?”
“可是……夫君还年轻,精力……”蔡琰脸颊微热,一想到两人在一起时他那龙精虎猛的样子,脸急忙低了下去,羞得无法启齿。
“精力?”秦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堂堂一州刺史,并州多少军政要务等着我处理?真要忙起来,只怕你到时又要埋怨我冷落了你。”
随即,他的声音温柔下来,“逢此乱世,我们能得彼此,已是天幸。外间风雨,有我挡着。你只需安心将养,平安生下孩儿。于我而言,这便是最大的‘侍奉’,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别的事情,等你诞下孩儿再说吧。”
秦义并不排斥三妻四妾,他只是觉得,在她怀孕的时候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这样并不好。
“嗯。”蔡琰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妾身知道了,再不说这等傻话了。”
蔡琰感觉到秦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一想到自己若果真嫁给了卫仲道,不知现在,又是何光景?
婚后一年,男人就没了,不仅要守寡,也许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那该多冷清,多孤寂啊!
还没出正月,没想到,公孙瓒竟主动派儿子来到了太原,陪着公孙续一同来的,也出乎秦义的意料,正是刘关张。
公孙续一身锦袍,见面后,言辞慷慨:“前者,秦将军曾发檄文声讨袁绍,家父深表敬意。袁绍背信弃义,逼走韩馥,实乃窃国之贼。家父希望两家结盟,共同讨伐此贼!”
秦义的视线越过公孙续,在刘备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未来的昭烈皇帝看起来很平静,真正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秦义还是能敏锐的捕捉到一丝那眉宇间藏着的不易察觉的郁结。
刘备虽站得笔直,却难掩寄人篱下的窘迫。
刘备对秦义,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去年的时候,他们还在虎牢关是敌我双方,那时秦义还是吕布的谋士。
可是现在,刘备依旧还是平原令,原地踏步,可秦义却已经成了谁也无法忽视的并州刺史。
两次讨袁檄文,更是让秦义的声望,坐火箭一样,天下无人不知!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给秦义身上贴上了“匡扶汉室”“维护秩序”的捍卫者!
再看秦义的身边,赵云、徐晃、贾诩,荀攸、裴潜等人相佐,虽然刘备不认识这些人,但他完全能够感受的到,秦义的身边,已经有了一群可靠的帮手。
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招兵扩军,挥舞着仁义之剑,征战四方,刘备着实感到羡慕。
“公孙将军的美意,本将军心领了。”秦义听明白公孙续的来意后,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在馆驿歇息。”
待公孙续一行人离去后,秦义便和荀攸等人商议。
韩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公孙瓒狼子野心,与袁绍不过一丘之貉!他在幽州日益坐大,连刘虞都不放在眼里,此番前来结盟,无非是想借助我们对抗袁绍罢了。”
荀攸沉吟道:“韩公所言不虚,但直接拒绝恐非上策。袁绍如今已在冀州掌握了主动,公孙瓒若是能撑得久一些,对我们也是有利的,难道要坐视袁绍顺利掌控冀州吗?”
秦义其实也知道,公孙瓒即便退出冀州,他和袁绍的争斗,也远远不会结束。
正史中,两人足足持续到了公元199年底,公孙瓒才火烧易京,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贾诩轻轻捋须,最后一个开口,“我们可以拒绝结盟,但是暗中倒是可以提供些资助,不能让公孙瓒输的太快,另外,我们还要向冀州边境增兵,对袁绍施加压力。”
秦义点了点头,“就依此计。”
次日清晨,秦义亲自邀请公孙续一行参观军营。
秦义的骑兵,加上於夫罗提供的万人骑兵,已经初具规模。
这些骑兵人人披甲,战马膘肥体壮,静静地立在寒风中,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好!好!”公孙续连连赞叹,“早就听说并州铁骑骁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义微微一笑,目光却瞥向一旁的刘备。只见刘备正凝神观察着士卒的装备,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玄德公以为我军如何?”秦义突然问道。
刘备回过神来,恭敬行礼:“秦将军治军有方,备深感佩服。”
如此雄壮威武的队伍,刘备刚才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一支队伍。
一支只属于自己的队伍!
这次出使并州,刘备感觉自己兄弟三人,更像是陪在公孙续身边的保镖护卫。
公孙瓒对刘备不错,让他做了平原令,可是,这久居人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吕布受不了,反了董卓!
秦义受不了,选择了单飞!
但凡有点野心,想在乱世出人头地做一番大事的人,都不喜欢听别人号令。
当日晚间,秦义设宴款待公孙续一行。酒过三巡之后,秦义便委婉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不论秦义做出什么决定,公孙续都只能接受,秦义这边愿意提供一些资助,并在冀州边境增兵,这对公孙瓒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
初平三年,春寒料峭,然而比倒春寒更冷的,是弥漫在兖州上下的绝望气息。
年节刚过,喜庆的余温尚未散尽,恐怖的阴云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黄巾汇成一股股洪流,越过州郡边界,涌入兖州腹地。
年前已经涌入兖州不少,想不到,年后来的更多,这些黄巾连同带来的家眷多达三十多万。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求生与破坏的欲望。
他们就像蝗虫一样,可一点都不安分。
三十万之众,这个数字像沉重的铅块,让兖州刺史刘岱深感愤怒和忧虑。
刘岱将他的部下召集在一起,开门见山,“诸位,越境的黄巾贼众已多达三十万,他们滋扰生事,攻城掠地,尔等可有良策破敌?”
鲍信站出来劝道:“主公,黄巾虽为乌合之众,然其势如洪水,挟裹流民,锋芒正盛。当下之计,唯有收缩防线,令各郡县坚壁清野,将所有粮秣物资尽数收于城内,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待其粮尽疲敝,内部生变,再以精兵击其惰归,方可一战而定!”
话音刚落,众僚属纷纷附和。
“鲍将军所言极是!三十万黄巾,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只要我们坚壁清野,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正面迎击,无异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耗其锐气!”
刘岱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老成持重”之言,在他听来,全是怯懦与退让。
他堂堂兖州刺史,岂能坐视贼寇在自己的地盘上肆虐而龟缩不出?这不仅有损威名,更是奇耻大辱!
刘岱可不想被人视作胆小怕事之人,要知道,一年前,他可刚杀了桥瑁,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于是,刘岱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坚壁清野?避其锋芒?尔等是要本刺史做那缩头乌龟,任由贼寇在我兖州境内烧杀抢掠,荼毒生灵吗?
黄巾贼不过是一群流窜的饥民,乌合之众而已!其众虽多,皆不堪一击之徒!我兖州带甲数万,兵精粮足,正可趁其立足未稳,以雷霆万钧之势,迎头痛击!一战便可定乾坤,若依尔等之言,固守待变,岂非示弱于贼,徒耗时日,令天下人耻笑我兖州无人?”
“主公!”鲍信心急如焚,再次恳切劝谏,“万不可小觑这三十万之众啊!彼等为求生路,其势非同小可。正面决战,胜负难料,一旦有失,则兖州危矣!望明公以大局为重,暂忍一时之气……”
“够了!鲍信!我知你素来谨慎,但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言!即刻整军备战,我要亲率大军,在东平与黄巾决一死战!”
看着刘岱那刚愎自用、听不进丝毫劝谏的背影,鲍信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而,刘岱严重低估了对手。三十万黄巾,并非他想象中那样混乱无序。其中不乏经历过多次战斗、经验丰富的青壮。
当刘岱的主力部队终于在寿张附近与黄巾大军遭遇时,他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人海。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此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