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进城后,第一个袭来的感受并非视觉,而是听觉与热浪。
大街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城墙根下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粗布麻衣的百姓排成蜿蜒的长龙,在秋日里缓慢地向前移动。
更令郭图心惊的是,在长龙前端负责维持秩序、分发钱粮的,并非穿着皂袍的文官小吏,而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动作麻利,一边分发,一边用洪亮的声音喊着:
“排好队,不要乱,人人有份!”
郭图的马车艰难地穿过人群往前移动,他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接过一名年轻士兵递来的粮食。
老者伸出枯柴般的手,紧紧抓住士兵的胳膊,浑浊的老泪瞬间滚落,“秦将军……秦将军真是活菩萨啊!老汉我……我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官兵给百姓发粮!都是抢粮、征粮啊……”
老者身旁,一个穿着破旧短褂、露出精壮胳膊的青年,激动得满脸通红,挥拳振臂高呼:“秦将军仁义!俺这就去投军,愿为秦将军效死!”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群的情绪。
“我也愿意投军!”
呼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强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无数道目光投向分发点的中心,那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敬畏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人太多了,马车无法继续前行,郭图只好下了车,找人询问,有人指着前面告诉他,“秦将军就在前面。”
郭图循声望去,秦义正在指挥着分粮,被好多人围在中间,但一切都杂而不乱,被安排的井井有条。
秦义不时的大声喊话:
“这边!再开一个发放点!老人和带小孩的妇人到这边来,优先发放!”
“水!给维持秩序的弟兄们多送些水来!别中了暑气!”
“登记造册的,眼睛放亮些,确保每户都领到,不要重复,也不要遗漏!”
秦义绝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真真切切地融入到其中,周围的士兵执行命令迅速果断,看向秦义的目光充满了信服。
很快,秦义似乎注意到了人群中几个面带忧色、窃窃私语的汉子。他主动走了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道:“几位可是有什么难处?”
那几人见到秦义有些惶恐,有一个人壮着胆子回道:“将军大恩,俺们感激不尽!只是……只是领了这救命的粮食,心里还是不安生。俺们都是冀州本地人,听说袁将军和公孙将军要打仗了,这……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秦义闻言,脸上露出同情之色,他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回答那几人,更是有意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
“你们的担忧,我秦义明白!战火一起,最苦的就是大家。袁绍和公孙瓒这一仗,恐怕没个几年,是决计停不下来的!”
郭图顿时心头一沉,这是他万万不希望看到的。
“各位父老乡亲!并州或许不如冀州富庶,但我可以在此向大家承诺,凡是愿意迁徙至我并州治下的百姓,只要肯垦荒耕种,安分守己,三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三年免除一切赋税徭役,这句话具有雷霆万钧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无数双眼睛瞪得更大了,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对于这些在苛捐杂税和战乱威胁下挣扎求生的平民而言,不交粮,不服徭役,这可是梦中才有的好事。
秦义继续加重筹码,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并州土地广阔,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开辟出自己的田产家业!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袁绍和公孙瓒的兵马蹂躏!
我秦义的队伍,只对外御辱,对内保境安民!并州有我在,绝不会爆发战事,欢迎大家前往!我已在边境设置了接待点,提供路引和必要的迁徙帮助!”
“轰!”人群顿时沸腾了。
先前那个高呼“愿为秦将军效死”的青年,立时激动得跳了起来:“听见没!三年免赋!还有安稳日子过!俺这就回去收拾,带上爹娘去并州!”
“是啊!在这冀州,战事没完没了,说不定哪天就死在乱军手里了!不如去并州搏个生路!”
“秦将军仁义!咱们信秦将军的!”
“我们愿意跟随秦将军。”
这是煽动!赤裸裸的煽动!这是挖墙脚!明目张胆地挖墙脚!
郭图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嘴都快气歪了,他身为谋士,太清楚秦义这番话的杀伤力了。
郭图很想冲上去阻止,可是,他不敢!
这里到处都是秦义的部下,何况,袁绍派他来是求和的,不是挑衅的!
别说秦义煽动百姓,就算做的再出格一些,袁绍也拿他没有办法!
对于世家大族,迁徙成本极高,那些人会权衡利弊,不会轻易离开故土。
但对于这些普通百姓而言,免税和安稳,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秦义根本不需要去说服那些世家豪强,他只需要将这些最底层的、数量也最庞大的平民百姓吸引走,对袁绍就是釜底抽薪,就会动摇冀州乃至整个河北的根基!
人口,在这个时代,就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百姓们欢呼不已,郭图心中叫苦不迭。秦义这一手,太狠了!
一边用实实在在的钱粮解百姓燃眉之急,树立起救世主的形象;一边又用残酷的现实(预言冀州长期战乱)和美好的许诺(并州免税,并州安稳)勾勒出强烈的对比。
恩威并施,攻心为上。
这秦义,洞悉人心、操控舆论的手腕,简直堪称炉火纯青!
郭图原本以为秦义只是侥幸打了几场胜仗的一名儒将,现在才明白,此人志不在小,其布局深远,所图甚大。
若是秦义能听到郭图的心声,大概会微微一笑:我这叫走袁绍的路,让袁绍无路可走!
郭图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秦义才抽空接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