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言辞激烈,气势逼人,仿佛要用这股压迫感迫使年轻的皇帝收回成命。
刘协明显有些吼不住,身子后退了一步,小脸有些发白。
秦义见状,直接挺身挡在了天子的面前,看向王允,冷笑道:“司徒,陛下已经下旨,您是在质问陛下吗?”
王允猝不及防,被这直接而凌厉的反问噎得一窒。
对付老顽固,不用讲武德,跟他绕弯子纯属浪费时间!
秦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愈发严厉:“还是说,在司徒心中,天子金口玉言,说了竟不算数?而这大汉朝廷,一切皆由司徒您说了才算?!”
“你……!”王允脸色瞬间涨红,气血上涌,一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僭越”、“欺君”这等罪名,尤其是在董卓刚死的微妙时刻,是谁都绝对碰不得的!
“陛下乃天下之主,心怀四海,德护苍生!正是念及蔡中郎昔日于东观校书、勘定六经,于士林之中声望卓著;更是体恤袁芳乃忠良之后,其师若因一时言行失当而遭极刑,岂不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陛下此举,乃是彰圣主之仁,体恤功臣之后,有何不妥?司徒一再阻挠,莫非认为陛下的仁德之心有错?还是认为袁太傅遗孤,不值得陛下加以照拂?”
先把天子抬到道德制高点,王允就算想反驳,也得掂量掂量“跟天子唱反调”的后果。
他总不能说陛下仁慈是错吧?
秦义挺身而出,一下子就压住了王允的气焰,这让天子大感欣慰,他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了。
王允要是再敢坚持杀蔡邕,就坐实了“陛下说了不算”,就等于承认自己想当“大汉话事人”。
这种僭越的罪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认!
最终,王允所有的恼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挫败的叹息。
哪怕这只是一道口谕,尚未经过尚书台拟旨,但他王允,难道能当场说“陛下的话不算数,凡事都需经过我的同意”吗?
王允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陛下圣裁……老臣自当遵旨!”
随后,王允与秦义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允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秦义!你只需做好你的份内之事也就行了,天子年幼,当以学业为重,你深夜来此,就不怕扰了圣驾?”
秦义面色平静,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您当我愿意大半夜跑这一趟?还不是您油盐不进,跟您商量等于对牛弹琴!若非事关蔡中郎性命,我才懒得跟您掰扯!
嘴上却道:“司徒息怒,若非事关重大,我岂敢深夜叨扰陛下。”
“有何事情不能先与老夫商议?”王允冷哼一声,衣袖用力一甩。
“其实我也不想麻烦陛下。可是,你一意孤行,我去找你求情,你会通融吗?”
王允脸色一变,正色道:“蔡邕同情董卓,有私通逆贼之嫌,本就是死罪!”
哪怕天子已经下旨,王允也不打算改变自己对此事的态度。
“司徒未免太过严苛了。”
王允正要反驳,秦义却又说道:“我的分内之事,是平寇除贼,我自然不敢懈怠,日夜招兵操练。不过,司徒的种种做法,只怕会让这天下的贼寇越来越多。”
“你此话何意?”
“司徒何必明知故问呢?”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互相对视了一会,王允知道秦义指的是袁绍。
他便缓和了口气说道:“袁家世受皇恩,袁本初岂会行不臣之事?是你多虑了。”
秦义嗤鼻一笑,“别忘了,董卓也是世受皇恩。”
王允顿时噎得老脸通红。
秦义心里暗道:等着瞧吧,这天下用不了多久就得乱成一锅粥。
走出一段路,和王允分开后,秦义看向袁芳,语气缓和了下来,温声道:“方才我与司徒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袁芳点头,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我指责袁绍,并非针对袁家。你这两位叔父袁绍和袁术,私心很重,今后如果他们有不臣之举,元芳,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
袁芳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低头沉思。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祖父给我起字怀义,芳儿定会始终与先生站在一起,与朝廷站在一起。”
秦义欣慰点头,“孺子可教也!我的名字有个义字,你的表字也有个义字。你知道,这个义,究竟代表着什么吗?”
袁芳懵懂摇头。
秦义望向宫墙外隐约可见的洛阳大街,不少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义之大者,为国为民!”
…………
王允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命车驾转往关押蔡邕的廷狱。
他必须亲自确认一下,蔡邕何时成了袁芳的老师。
很快,王允见到了蔡邕。
蔡邕略显惊讶,缓缓起身,依礼微微一揖,并未因身陷囹圄而失却士人的风骨:“罪臣蔡邕,见过司徒公。”
王允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来。
过了好久,才开口问道:“蔡伯喈,袁基之子袁芳,可是你的学生?”
“回司徒公,芳儿确是老夫弟子。”
王允死死地盯着蔡邕,半晌无言。
最终,王允猛地一甩袖袍,转身离去,不再看蔡邕一眼,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给一旁呆愣的狱丞:
“传陛下口谕,就地释放蔡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