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段煨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和不屑。
秦义耐心解释,神色平静,“眼前胜负,对我们来说,不过一时之困,将军当以天下大局为重,以天下大义为重。董卓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其败亡之局,早已注定,非人力可挽!”
他稍作停顿,伸手一指,“将军请看这崤函之地!东面,有我家君侯,西面,是左将军皇甫嵩,董卓早已是瓮中之鳖,被牢牢夹在这狭长山道之中,进退失据,粮草所剩不多!西凉兵兵马虽众,然军心离散,将无战意,士无斗志!请问将军,如此局面,董卓还能支撑几时?非是秦某妄言,其已是穷途末路,亡期不远矣!!”
段煨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下,董卓的处境,他心里很清楚。
秦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敬重:“将军!秦某虽不才,亦久闻将军威名。将军乃凉州豪杰,与董卓虽是同乡,然品行操守,却是云泥之别!将军的表字乃是忠明!单是这表字,便值得在下深鞠一躬。将军与已故太尉、凉州三明之首的段纪明将军,乃是同宗!”
提到段颎,段煨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
段颎,作为东汉末年镇压羌乱、威震西陲的名将,是无数凉州武人的偶像和骄傲,更是段氏一族的荣光。
秦义拱了拱手,称赞道:“段纪明将军一生,为国征战,平定羌乱,护卫西陲,功在社稷,他若在天有灵,见同宗后起之秀如将军者,是会希望将军助纣为虐,还是希望将军能明辨是非,忠心社稷,护佑天子与黎民?!”
“董卓之罪,罄竹难书!他鸩杀太后,屠戮公卿,祸乱宫闱,纵兵劫掠,其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他早已不是汉臣,而是国贼!天下忠义之士,皆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谈到董卓的罪行,秦义从不谈及“废立”之事,反倒是袁绍那些人死抓住不放。
因为,刘协已经继位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继续揪着废立不放,就等于在说刘协不是正统。
难道要把刘协踢下去?
可刘辩早就死了,继续否定刘协的合法性,毫无意义!
随后,秦义回身,向本阵方向做了一个手势。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上前。
秦义对着段煨,介绍道:“段将军,他便是已故太仆袁基的独子袁芳!袁家四世三公,于社稷有大功!可那董卓,只因袁本初、袁公路起兵讨逆,便悍然将留在洛阳的袁氏满门上百口人抄斩!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无一放过!尸骨还被抛于荒野,当在下收敛时,凄惨之状实在令人心惊,不少人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尸骨无存!此等惨绝人寰之事,只有禽兽才能做出!”
袁芳想起家族惨状,忍不住又哭了,瘦小的身子显得那么凄然。
将袁家尸骨抛至荒野,任由野兽撕咬啃食,这彻底颠覆了段煨的三观,让他震惊不已。
“袁太傅临死前,将此独苗托付在下。董卓毫无人性,早已是天怒人怨!将军今日即便挡住了我们,也不过是让他得以苟延残喘数日!但董卓犯下的罪行,天理难容!谁也救不了他!!”
“将军今日若执意相助国贼,不仅是在与天下所有忠义之人为敌,更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子!也让自己陷于不忠不义之地!也让天子与百官继续陷入险地。董卓若得喘息,今后只会变本加厉,祸害更烈!将军难道真要为了那一点同乡香火之情,便赔上自身清誉,赔上麾下将士的性命,还有将军的宗族,也要一起为国贼殉葬吗?!这值得吗?”
秦义这番话,慷慨激昂,字字铿锵,无不戳中段煨的软肋。
段煨的身影久久不动。他仿佛看到了族兄段颎征战沙场的英姿,听到了父亲赐他表字时的期望。
他其实压根就不是董卓的嫡系,对董卓的诸多做法,也难以认同,之所以依附于董卓,和徐荣的处境差不多,都是迫于无奈,为了自保!
秦义见其动容,又道:“我知将军心怀忠义,我等除贼救驾,亦为忠义而来,试想,我等忠义之人,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斗个两败俱伤,反倒让那不忠不义的董卓继续逍遥快活,继续嚣张跋扈,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亲者痛仇者快?”
终于,段煨沉重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等再睁开时,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果断而清晰地传遍四方:
“收起弓弩!把路让开!”
吕布这边无不面露狂喜之色,而段煨的部下,虽有些迟疑,但不少人也松了一口气。
和吕布拼命,正如秦义所说,注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
潼津,战鼓声如闷雷滚动,震得黄土坡上的枯草瑟瑟发抖。
董卓亲率大军连番猛攻,关墙下尸骸堆积如山,守军的箭矢渐渐稀疏。
“再加把劲!老夫必破此关!”
董卓立马高坡,肥硕的身躯裹在衣服里,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李肃赶忙奉承,“牛辅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董璜和他已经汇合,正在加紧猛攻,皇甫嵩只剩区区几千残兵,撑不了太久,破关也就这一两日了。”
董卓抚着胡须,仰面大笑,“去长安之前,老夫一定要亲手砍下皇甫嵩的首级,以泄吾心头之恨!”
他对皇甫嵩的怨恨,由来已久,可不仅仅是因为皇甫嵩把他挡在了这里,而是,一直以来,皇甫嵩都是让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唯有亲手杀了他,心魔才能彻底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