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精骑的马蹄声在黄河渡口戛然而止。
漫天风雪似乎被浑浊的河水气息压得滞涩了几分。
陈皓与于谦并肩勒马,目光越过稀疏的芦苇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原本应是坚固的堤岸如巨兽断裂的肋骨,半人宽的裂缝中嵌着几根朽木,在浪涛冲击下摇摇欲坠、
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与漂浮的杂物,疯狂拍打堤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便是三百万两赈灾银修出来的河堤?”
于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手中长枪的枪尾重重磕击地面,溅起一片冻土。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北疆的风沙与战场的尸骸,却从未想过太平盛世的黄河岸边,竟是这般人间炼狱。
窝棚区连绵数里,数十间茅草棚东倒西歪。
此刻破败的苇席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只能任由其从破洞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窝棚内外。
孩童的哭声与老人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不少人的脸上带着菜色。
就连陈皓的眉头也不由得拧成了疙瘩。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或痛苦的脸庞,最终落在一名蜷缩在窝棚外的老河工身上。
那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半块窝头。
浑浊的眼睛望着行辕方向,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蜿蜒而下,似乎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而旁边的少年河工更是早已饿得脱了形。
嘴唇发紫,啃了两口窝头便再也咽不下去,只能双手捂着冻得僵硬的肚子,发出微弱的呻吟。
“于将军安好!陈公公安好!”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跑来,靴底沾满泥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却难掩眼底的慌乱。
“王督办与诸位大人已在行辕等候多时,特意备下薄宴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陈皓刚要应声,却见于谦开口道。
“黄河之事事关重大,哪里有闲心思吃饭。”
“李副将,你先去会会这位王督办。”
“属下遵命。”
听到于谦的吩咐之后,他身边的李副将翻身上马,跟着小吏朝着行辕方向疾驰而去。
而陈皓与于谦则是继续前行。
二人在风雪中,走了一会儿。
陈皓翻身下马,踩着没过脚踝的冻土,缓缓走向河堤中心。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着堤岸的裂缝,指尖传来的冰凉与松散让他心头一沉。
这哪里是洪水冲垮的堤坝。
分明是年久失修、偷工减料的劣质工程。
就连最基本的夯土都未曾夯实,更别提加固的石料与灰浆了。
“当年富弼治河,尚能筹措十万屋舍安置流民,劝募十五万斛义粟救济百姓。”
陈皓心中暗忖。
“如今皇后娘娘刚稳固局势,按理来说拨款充足,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这中间的层层官银,恐怕是早被人转包了。”
陈皓沿着堤岸缓步前行,他与于谦对视了一眼,二人越往深处走,就发现前方流民越多。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风雪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更多的人则是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尸骨无数。
见到这里,陈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若再任由事态发展,不仅会有更多百姓饿死冻死,恐怕还会引发瘟疫。
现如今是冬天还好,若是等到开春,尸骨腐烂,化为瘟疫。
到时候局面将彻底失控。
于谦同样也勒住马缰,望着那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群,素来刚毅的脸庞也染上了凝重。
他在军中多年,第一时间从军队的立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般多的流民,若无妥善安置,恐生变故。”
陈皓同样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黄河之事恐怕远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简单。
或许这里面还牵涉到左相一方在朝堂之中的谋划。
陈皓正想要言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流民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口号,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黄河大圣!黄河大圣降临!”
“符水济世!拯救万民!”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
尤其是陈皓。
之前他在风雪山神庙之中,从那玉面修罗的口中,听过这一位黄河大圣的名字。
所以心中更增添了几分好奇。
他放眼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原本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流民们纷纷挣扎着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