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褴褛的百姓们蜷缩在窝棚里,手里捧着黑乎乎的窝头,咬一口能硌得牙生疼,仔细一看,里面竟掺着大半的沙土与草屑。
一名老河工望着行辕方向飘来的酒香,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低声叹道。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身旁的少年河工饿得嘴唇发紫,啃了两口窝头便咽不下去,只能捧着冻得僵硬的肚子,发出微弱的呻吟。
突然,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
棉袍上沾满泥点,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打颤。
“大、大人!不好了!钦差于将军的队伍,已经到渡口了!离这儿就剩半里地了!”
“哐当”一声,王如常手中的象牙酒杯掉在波斯地毯上,酒液洒了一大片,浸出深色的印记。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还觉得美味的红烧肉,此刻在手中竟重如千斤,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再也咽不下去。
主簿强作镇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呵斥道。
“慌什么!成何体统!于将军乃是武将,刚回朝堂,未必懂文官的账目门道,咱们只需把真假账本换过来,再让几个老河工哭诉几句工程艰难,保管能蒙混过去!”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桌下不停颤抖,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发髻散了大半,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好了!不止于将军!跟、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东厂的人穿东厂的玄色劲装,腰里挂着绣春刀!”
“东厂的人?”
王如常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里,溅起几滴油星。
他急忙追问。
“来的是东厂的什么人?咱王家在京都也不是吃素的,家主早年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沾过亲,还怕他们不成?”
差役喉头剧烈滚动,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听说是、是东厂的陈皓陈公公!”
“尚宫监之主?陈皓陈公公?”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正厅里炸响,震得众人魂飞魄散。
王如常双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下来,瘫坐在波斯地毯上,肥肉堆里的眼睛瞪得溜圆
“完了……完了……”
一旁的河道提举李大人见状,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与侥幸。
“王大人,咱王家可是京都八大世家之一,祖上出过三位尚书,要不然这治河的肥差也落不到您头上,怎么偏偏怕一个阉宦?大不了咱们联名上书,说他越权干预地方政务便是!”
他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县丞拉了一把,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望着王如常。
王如常猛地抬起头,肥肉颤抖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绝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联名上书?你敢跟他联名上书?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低声音道。
“三年前,苏皇后在后宫遭到江湖人的袭击,这位陈公公拼着性命不要,两次救了皇后娘娘!你说这恩情重不重!”
正厅里鸦雀无声,连歌妓们的抽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王如常。
“从那以后,他就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
王如常的声音愈发颤抖。
“去年,二皇子之死,少不了他的参与,巨戎使者前来,也是他迎接的,漕粮一案就是他主抓的,满朝文武都巴不得讨好他!我们拿什么和他斗”
李大人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可、可他只是个五品千户……”
“五品?”
王如常嗤笑一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能直达天听,有内参之名,别说是五品了,就算是一品大员也不如他能时时面圣。”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扣了三百万两赈灾银,害死了多少河工,倒卖了多少百姓,这些事要是被他查出来,别说我王家,就是八大家族全绑在一起,也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要整你,根本不用罗织罪名,只要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一句‘这人心术不正’,咱们全家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再说了,你们谁不知道东厂的手段?那些番子个个心狠手辣,专挖人阴私。”
“别说扣赈灾银这种烂事,就算是偷偷拿了些下层孝敬的冰碳银,都能被他们翻出来。”
去年江南按察使贪墨三十万两,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结果东厂带着番子一到,竟然就从他家祖坟里挖出了藏银。
最后按察使被凌迟处死,全家抄斩,连远房亲戚都被流放三千里。
此刻歌妓们早已吓得躲到屏风后,瑟瑟发抖,连琵琶都掉在了地上。
正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黄河的咆哮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砸在众人心上。
一名姓刘的县丞突然猛地站起来,想要往后门跑,却被王如常一把拉住:“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