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轻声禀报。
皇后抬手让宫女退下,声音平静。
“让他进来。”
陈皓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小陈子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苏皇后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尚宫监的事,芸姑姑已经跟我说了,你还要亲自来一趟,是有话要跟我说?”
陈皓起身,却没坐,而是从怀里取出包裹,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禀告娘娘,今日张公公的人在尚宫监库房查出的‘次料’,实则是被人调换的粗绸,您看这染剂还未干透,指尖一捻便沾色。”
“这是江南织造府的验货文书,上面有织造官的朱印和姓名。”
“腊月二十三入库时,刘掌司与三位小吏都签了字,绝无掺假。”
他跪在青石砖上,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王太监被抓后,已招认是张公公指使,此事看似是栽赃臣,实则是借祭天盛典的由头扰乱宫闱。”
“臣不敢隐瞒,特来向娘娘禀明,只求娘娘明鉴。”
苏皇后拿起那匹粗绸,指尖轻轻拂过,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她看向陈皓,眼底多了几分温和。
“你接手尚宫监不过半年,便能将各项贡品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明,物资无差。”
“我知道你做事严谨,这不容易,今日之事,你能沉着应对,没让乱子闹大。”
“也可见你心思沉稳,是个可用之才。”
陈皓心中一暖,正想谢恩,却听皇后话锋一转。
“只是你初入宫闱,有些事还没看透。”
“张公公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先帝在位时,他就跟着打理内库,从无差错。”
“我刚监国时,宫内宫外人心浮动,是他帮着稳住了底下的人。”
这话像一盆温水,慢慢浇在陈皓心头的火气上。
他抬眼看向苏皇后,见她拿起那本验货文书,指尖在“江南织造府”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这宫里的人,就像田地里的庄稼,有秕谷,也有好苗。秕谷留着,能肥田;好苗护着,能结果。”
“新臣有新臣的锐气,能破陈规;旧臣有旧臣的用处,能稳人心。”
“哪怕是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只要用得好,也能借他们的错,敲打旁人,让大家不敢放肆。”
陈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然知道上位者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
而苏皇后要的自然也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安稳”,而是权术。
前朝时,圣隆帝问当时的一代大贤苏绰。
“先生,敢问如何治理文武百官。”
那大贤苏绰回答说。
“要重用贪官,也要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欺骗民众,才能巩固政权。”
圣隆帝闻听此语大惑,兴奋不已的说。
“先生快说说其中的奥秘。”
苏绰答:“这有两个好处!
其一、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你的话。
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你话的贪官,保留听你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你的权力,又可以得到百姓的拥戴。
其二、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你的手中。
他敢背叛,就能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
贪官怕你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你的话。
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人民拥戴。
他不听话,圣上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骚动。
所以必须用贪官,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你的人。”
圣隆帝继续:“如果你用贪官而招惹民怨怎么办?”
苏绰答。
“需要祭起反贪大旗,加大宣传力度,证明你心系黎民。让民众误认为你是好的。”
“而不好的是那些官吏,把责任都推到这些他们的身上,千万不要让民众认为你是任用贪官的元凶。”
“你必须叫老百姓认为,你是好的。社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你的政策。”
脑海中思绪电转,陈皓躬身跪地,声音带着更多的恭敬。
“小的愚钝”
“方才只想着洗刷冤屈,却没考虑到娘娘维系大局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