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细瓷茶杯,旁边竟还摆着一碟晶莹的碎冰糖,用银勺盛着,倒像是宫里的规制。
小宫女将茶与冰糖放在桌上,屈膝行礼后便要退下,杨贵妃却抬手叫住她。
“把冰糖留下。”
陈皓的目光落在那碟冰糖上,颗颗剔透。
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杨贵妃拿起勺子。
动作慢得像在数着过往的日子,随即才舀起一勺冰糖。
她从小就厌甜,儿时沾了一点蜜饯,都要捧着茶水漱半盏。
可这习惯,早在入宫第三年就被彻底拧断了。
“娘娘万安,这冰糖之物养身润肺,秋日干燥,倒是应景的好物。”
......
陈皓缓缓解开礼盒,目光落在那碟冰糖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杨贵妃却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咽下口中的糖,甜意黏在喉咙里,带着点发苦的涩。
“好物?陈公公可知,本宫这辈子,最厌的就是这甜腻玩意儿。”
“你可知本宫当年在宫里,能一日三顿嚼冰糖、喝冰糖水?早膳后要含一勺,午歇前要喝冰糖水,连晚膳的汤里,都要加半勺糖。”
陈皓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世人都说我以丰腴名满天下,却不知道曾经的我腰肢纤细的像柳枝。”
“先帝刚封我为贵妃那年,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捏着我的下巴笑。他说‘阿环,你太瘦了,丰腴些才好,看着暖,也显我大周的福气’。”
“我刚入宫时,先帝跟本宫说......”
杨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丰腴女子更显福气,看着就暖’。那会儿本宫刚入宫,还是个腰肢能盈盈一握的姑娘。”
“朝堂上总有人说我们杨家‘权倾一方’‘只手遮天’。”
“那时候父亲特意让人带信来,让本宫‘争点宠,给杨家撑撑体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
如今穿着宽松的素服,能看出身形早已恢复了当年的纤细。
失势后没了刻意增肥的理由,也没了宫里的锦衣玉食,虽然吃糖的习惯依旧改不了,但是也瘦了下来。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想起了那些难熬的夜晚。
“于是为了增肥,本宫逼着自己吃甜的,冰糖、蜜饯、糖水,顿顿不离。”
“夜里反酸烧心,烧得喉咙疼,连觉都睡不好,可第二天还是得接着吃。”
“后来终于养得丰腴了,先帝果然甚是高兴,多留宿了几次,朝堂上对杨家的闲话,也少了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可笑吧?本宫这一辈子,活得像块糖。”
“明明自己厌恶甜腻,却要硬逼着自己甜给别人看,只为换家族的几分安稳。”
这一句话,很是复杂。
有对往事的无奈,有对家族的牵绊,还有几分失势后的清醒。
“先帝果然常来我的长春宫,还跟朝臣说‘贵妃体态丰腴,是朕的福气,也是大周的福气’。
那时候杨家的人,在朝廷中也能抬着头走路……”
她忽然停住话头,舀起一粒冰糖,却没吃,任由糖粒在勺里滚来滚去。
“可笑吗?当年吃糖是为了杨家,为了先帝的恩宠,如今……”
她顿了顿,指尖掐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点茫然的执念,“如今吃糖,是盼着哪天先帝回来,见着我还是当年的模样,能再笑着说一句‘阿环,你胖了更暖’。”
陈皓的心猛地沉了沉。
他原以为她如今吃糖是习惯成自然,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份抱着幻影的执念。
先皇早已入葬皇陵,这中官坟是冷宫,是弃地。
可她似乎还活在当年的甜意里,用糖粒维系着最后一点念想
糖粒从银勺里滑下去,落在碟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杨贵妃低头看着那粒糖,眼底渐渐蒙上一层雾。
“先帝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寒风冷冽。他躺在龙榻上,还拉着我的手说‘阿环,别瘦下去了’。”
“我答应了他,可他走后,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御膳房再也不会给我炖冰糖雪燕,小厨房连细粮都省着给……”
这话不能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他知道该切入正题了,语气放得平缓。
“贵妃娘娘的苦心,想来皇后娘娘都记着。”
“回贵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让臣送来的——养颜珍珠粉和蜀锦。”
“蜀锦暖身,珍珠粉养颜。娘娘说,近来天气转凉,怕您身子不适,特意让臣来问问您的近况。”
杨贵妃的目光落在那些贡品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东西,她当年得宠时,满地都是,
但是现如今不知道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她抬手抚了抚袖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皇后娘娘有心了。只是不知,她如今日理万机,怎么还惦记着我这失势的人?”
“皇后娘娘说,曾经都是顶好的姐妹,便是如今不在一处,也该互相照拂。”
“既然如此,这些贡品我就留下了。”
“倒是多谢陈公公特意来一趟,还带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只是这中官坟的日子,粗茶淡饭就够了,往后这般精致的东西,不必再送了。”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疏离,却也藏着几分清醒。
她知道皇后的“心意”是威慑,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不该再沾宫里的“体面”,免得惹来更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