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这才从工作中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谢谢。你怎么来了?”
“杨姨走前交代我,让我这两天协助你。”龚雪说,“朱林先回北京城忙活后期了,我因为还有一些事情没完结,需要再在这儿停留两天,等着杨姨回来,跟她一块回上海。”
老周师傅跟龚雪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关山月说:“你们先吃饭,我也去食堂转一圈,透透气。”
屋里只剩下关山月和龚雪两个人。
关山月接过饭盒——山东厂食堂的大锅菜,土豆烧肉、炒青菜,还有两个馒头。简单,但实在。
他扒拉了两口,眼睛还盯着剪辑机上的定格画面:“正好,你来看看这段。”
画面是斯琴高娃的独白戏,长达两分半钟。
“你觉得这段的情绪节奏怎么样?”关山月问。
龚雪仔细观看。画面中,斯琴高娃握着另外一个女角色的手,讲述自己的内心,声音平静,但眼角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内心的波澜。镜头缓缓推进,最终定格在她含泪却微笑的脸上。
“斯琴高娃表演的控制力太好了。”龚雪轻声感叹,“这么长的独白,情绪层层递进,没有一点过度表演的痕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从观众接受角度,两分半的独角戏确实有点长了。”龚雪谨慎地说,“尤其是国际观众,可能不太适应这种偏舞台剧的表演方式。”
关山月眼睛一亮:“说到点子上了。那依你看,剪到哪里合适?”
龚雪又看了一遍:“我觉得在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那里可以切走,后面‘但回到这里才发现,根一直在’的台词虽然感人,但意思已经表达了。”
关山月仔细考虑,点头:“有道理。可以按这个思路试一下。”他放下筷子,赶紧拿过来本子,把这点灵光记了下来。
吃过饭重新开始工作,龚雪也没有离开。
吃饭的时候两人商量的那一段,重新剪辑后,这段戏压缩到了一分四十秒,情绪浓度反而更高了。
工作继续。有了龚雪从演员视角的补充,剪辑工作进展更加顺利。她虽然没有参与这部戏的拍摄,但作为专业演员,能敏锐地捕捉表演中的核心瞬间,这正是关山月需要的。
晚上八点,三人已经剪掉了十五分钟的素材。新组装的胶片在机器上试播,节奏明显更加紧凑。
“还差三分钟。”关山月看着场记单,“最难的部分来了——每场戏都已经被精简过,再剪就要伤筋动骨了。”
周师傅点起一支烟,沉思着。龚雪也蹙眉思考。
“我有个想法。”关山月忽然说,“影片开头,珊珊在香江的那段蒙太奇,现在长两分十秒。展现都市疏离感的镜头有点重复,可以剪掉二十秒。”
“但那组镜头拍得很精致...”周师傅有些舍不得。
“正因精致,才要克制。”关山月坚持,“电影节评委看片无数,最讨厌的就是自我陶醉的炫技。我们需要的是精准的表达,不是冗长的展示。”
周师傅深吸一口烟,最终点头:“听您的。”
最后一刀剪下去时,墙上老式挂钟指向晚上十点半。新版本时长119分钟,比原版缩短了19分钟。
“放一遍看看。”关山月说。
周师傅将胶片重新组装,按下播放键。这一次,影片的叙事线更加清晰,情感起伏更加分明。那些原本略显拖沓的段落经过精简后,反而凸显了核心情感。包括斯琴高娃在内的两位女主角的表演在更紧凑的节奏中,焕发出更强的力量。
119分钟过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成了。”周师傅长舒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关导演,这个版本...更高级。”
龚雪也点头:“虽然我不是主演,但作为观众,我觉得这个版本更容易投入。原版有些地方确实会让人走神。”
关山月看着幕布上最后的定格画面——阿珍站在老家祠堂前,回头望向镜头,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惆怅,也有新的坚定。背景是潮汕地区特有的“四点金”民居,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个画面让他想起沈兰从佛罗伦萨寄来的信中的一句话:“真正的乡愁,不是对某个地方的怀念,而是对某种存在状态的寻找。”
《似水流年》讲述的正是这种寻找。而经过剪辑调整,这种寻找的过程更加清晰有力了。
“周师傅,麻烦您尽快把声画同步做好,我们等杨姨回来看。”关山月说。
“放心,剩下的活交给我,保证没有问题。”周师傅重新戴上眼镜,开始工作。
关山月和龚雪走出剪辑室,山东厂的厂区已经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门卫室的灯光还亮着。
“山月,你觉得这个版本去威尼斯,真的有竞争力吗?”龚雪轻声问。
这时,正好等在隔壁的夏梦的助理小陈,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关山月指了指剪辑室里边,给他交代了一下情况,把这些胶片算是转交给了他。
然后和龚雪一块转身离开。
两人走在厂区的小路上,夏夜的微风拂过脸颊。
话题又回到了电影和电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