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看着他，眼神复杂：“想好了。国内的环境……你知道的。‘清影’那边，虽然我们肃清了不少活动，但总觉得束手束脚。我想去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艺术、出国以及未来的发展上。
邓丽君轻声说：“佛罗伦萨很美，我在欧洲演出时去过。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讲述文艺复兴的故事。沈小姐去那里，一定能激发出更多创作的灵感。”
沈兰看向邓丽君，语气缓和了些：“谢谢。邓小姐常年往返海外，见识广博。我其实很好奇，你觉得东方的音乐，或者说我们中国的音乐，在西方世界的接受度如何？应该如何自处？”
这是一个颇具深度的问题。邓丽君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我认为，音乐首先是情感的共鸣。东方的旋律，西方的和声，各有其美。不需要刻意迎合，但可以找到一种融合的方式。
就像我这次在西疆，感受到这里的民歌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我在想，如何用现代的音乐语言去包装它，让它既能保留自己的魂，又能被更广泛的人群接受和理解。”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关山月一眼，关山月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赞同。
关山月接口道：“丽君姐说得对。艺术需要根植于自己的文化土壤，但也要有面向世界的勇气和智慧。无论是音乐、绘画还是电影，都是如此。我拍《肖尔布拉克》，张一谋他们搞《一个和八个》，其实都是在寻找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的表达方式。”
沈兰若有所思：“所以，出去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或者说，为了找到一个更清晰的坐标。”
“可以这么理解。”关山月点头，“‘清影’咖啡馆和那个艺术沙龙，是我们在北京城的一个文化据点，不能丢。你出国期间，我和王利平、陈志老师他们会看好。等你学成归来，或许我们可以把它做得更好，甚至变成一个连接中外艺术的平台。”
提到“清影”和未来，几个女人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朱林务实地说：“咖啡馆的日常运营没问题，王利平现在很上心。就是艺术沙龙的活动，近期还是要低调。”
龚雪也兴奋地插话：“等我去了香江，也可以帮忙留意那边画廊和艺术展的信息，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邓丽君微笑道：“如果有需要，我在海外也有一些艺术圈的朋友，可以帮忙引荐。”
这一刻，仿佛忘记了彼此之间微妙的情感竞争，她们因为艺术，因为一个共同关心的事业（哪怕是关山月的事业），短暂地结成了同盟。
但这份和谐之下，各自的心事依然如暗流涌动。沈兰看着关山月与邓丽君、朱林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看着龚雪对关山月毫不掩饰的崇拜，心中那即将远行的决绝里，又掺入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释然。
在乌市的两天里，关山月安排沈兰住在宾馆，同时也借用了宾馆一个空闲的小会议室，临时给沈兰当画室。沈兰提出，想在离开前，为关山月和他们几个画一幅画。
“就当是……留个纪念吧。”沈兰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整理着画具。
这个提议，没有人反对。或许大家都隐隐觉得，需要某种形式，来为这段复杂的关系，做一个暂时的定格。
画室布置得很简单。沈兰让关山月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邓丽君坐在他左侧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乐谱（那是王洛宾的手稿）。
朱林则站在关山月右后方的窗边，目光望向窗外，侧影沉静。龚雪最活泼，她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XJ的小手鼓，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沈兰自己，则站在画板后，成为了凝视者和记录者。
这是一个极其有趣的构图。关山月是绝对的中心，但三个女性与他、以及彼此之间的空间距离和姿态，都充满了象征意味。邓丽君的优雅独立，朱林的默默守护，龚雪的仰慕，以及作画者沈兰那抽身其外却又深陷其中的复杂视角。
作画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沈兰画得很快，很投入。她的目光时而锐利如刀，剖析着每个人的神态；时而温柔如水，流淌过那些熟悉的轮廓。
关山月坐在那里，感受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无声的注视。他能感受到邓丽君那份温柔下的坚韧与即将离别的怅惘，能感受到朱林那份沉稳下的包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能感受到龚雪那份热情下的决心与对未来的憧憬，更能感受到画板后，沈兰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混合着爱、不甘、祝福与决绝的复杂情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这样几份深厚而各异的情感包围着，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几个小时后，画作接近完成。沈兰放下了画笔，轻声道：“好了。”
众人围拢过去。
画布上的场景，并非简单的写实。背景是虚化的，仿佛融合了戈壁的苍茫、北京胡同的烟火气以及佛罗伦萨街角的阳光。
画面中心的关山月，眼神深邃，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份坚定。
他身边的三个女性，邓丽君的温婉中带着一丝神性的光辉，仿佛在聆听天籁；朱林的沉静里蕴含着大地般的坚韧；龚雪的活泼则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充满了生命力。
而整幅画的视角，明显是作画者（沈兰）的视角，带着一种深深的凝视感，仿佛她将自己也画了进去，成为了这个复杂情感场域中，那个既在场又缺席的、永恒的观察者。
这幅画，不仅仅是一张合影，更像是一幅隐喻着80年代初，一代年轻人情感、理想与抉择的“时代群像”。
房间里一片静默，大家都在看着画，想着自己的心事。对今天这里的所有人来说，这是一幅很能触动内心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