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说完以后稍微顿了顿,看着中森明菜猛然抬起、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你愿意,女主角之一指定是你。这不仅是拍电影,也许能为你打开另一条路,一条更能自主掌控的道路。”
海风吹拂着庙街喧闹的烟火气,也吹起了中森明菜额前的刘海。她呆呆地略微有点愣神,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看看关山月,再看看龚雪,最后目光落在了邓丽君的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面前吃了一半的虾饺上,洇湿了精致的褶子。
她没有想到,一次充满压力和困窘的香江之行,竟然会遇到这样的温暖和这样的机遇。邓丽君的温柔,龚雪的友善,关山月看似冷静却极具力量的支撑…与她所处的那个充满竞争、控制和贬低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任由泪水宣泄。但那一刻,她的心中,某种冰冻的东西开始碎裂,某种新的可能,如同香江的夜灯,在远处缓缓亮起。
香江半岛酒店的套房里,喧嚣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中森明菜蜷缩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幼兽。卸去了舞台上的浓妆与华服,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霾,几乎看不出这就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撩动全日本的超级偶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精致的天鹅绒缝线,仿佛要从中抠出某种答案或解脱。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光如同熔化的宝石,璀璨流泻,在她看来,却像一片浮华喧嚣的炼狱之火,映照着她内心的荒芜。
脑海中,那个人的声音如同恶毒的魔咒,反复回响,盖过了所有掌声与欢呼:
“…明菜,你的歌声,有时候听起来就像大阪工厂区那些生锈的铁门在摩擦,刺耳又廉价…”“…别忘了你从哪里来的,再怎么包装,也脱不掉那股子庶民气息…”“…NHK的红白歌会?别做梦了,他们不会要一个连标准语都说不完美的关西丫头…”
近藤真彦的话语,混杂着经纪人永田严厉的日程催促、事务所高层冰冷的业绩要求、还有母亲担忧却无奈的叹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她努力地唱,拼命地跳,不断地变换形象,试图满足所有人的期望,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只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名为“中森明菜”的人偶。
成功的代价是什么?是失去口音,失去喜好,甚至…即将失去自我吗?爱情不应该是甜蜜的吗?为何带来的更多是指责、贬低和令人窒息的控制?她推出的新曲《Second Love》大获成功,被誉为“少女的恋爱圣经”,可歌曲里描绘的那种纯粹美好,与她现实中苦涩纠结的恋情相比,是何其讽刺。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繁华落幕后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告别中森明菜,回到邓丽君位于旭稣道的公寓时,夜已深沉。维多利亚港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将客厅映照得忽明忽暗。三人都没有睡意,白天的种种情绪仍在心头萦绕。
邓丽君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低度数的威士忌,倒了三小杯。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沙发旁一盏柔和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疲惫却更显柔和的侧脸。她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杯壁,望着窗外那片璀璨而虚幻的灯海。
“那姑娘…”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中森明菜…她看人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惶恐,像受惊的小鹿,又强撑着不肯露怯。”她顿了顿,抿了一口酒,“我不由的想起来自己刚去日本发展的时候,站在陌生的录音棚里,听着完全不懂的语言指示,大概也是那种眼神…生怕做错什么,怕让人失望,怕被那个严苛的体系排斥。”
龚雪走过来,将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轻轻搭在邓丽君肩上,柔声道:“丽君姐,但你那时候可没有哪个恋人会骂你的歌声像‘工厂区生锈的铁门’。”她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愤懑。白天庙街粥铺里,关山月翻译的那些近藤真彦的刻薄话语,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心堵。
邓丽君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言语的刀子,有时候比真刀更伤人啊。尤其是来自所谓‘最亲密爱人’的否定…”
她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过往,眼神有些飘远,“日本那个圈子,对女艺人尤其苛刻。形象、言行、甚至私生活,都被事务所牢牢控制。明菜酱现在如日中天,但越是如此,背后的压力越大,摔下来的可能也越狠。她那个男朋友…唉…”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关山月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他起身,将落地灯的灯光又调暗了一些,使得房间里的光线更加朦胧。三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重叠成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山峦。
“所以,”关山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Teresa,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试试看,能不能为她写几首歌?”
邓丽君转过身,倚在窗台上,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我觉得你可以。山月,你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你看人看事,总能看到最核心的地方。…”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倒是很奇怪,以为你会跟他多聊一些唱歌的事,没想到竟然想找他拍电影。有点搞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的……,不过我还是觉得,电影不电影的先不说,如果只说唱歌,你也能帮助她…今天咱们稍微漏了一点关切和想提供帮助的意思,就把那姑娘弄哭了,估计是戳中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情绪。
才只是一个提议而已,就能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压抑了一股力量,哪怕它是悲伤的,也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觉得,你或许能写出真正适合她、甚至能保护她、给她力量的歌。”
龚雪也用力点头:“是啊,山月!你看你给我写的《万水千山总是情》,还有给丽君姐的《我只在乎你》,都好像钻到人心里去了一样!明菜酱她现在…太需要一些好的东西了。”
关山月看着眼前两位女同志殷切而信任的目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欣慰,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给她写歌…”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望向窗外虚无的夜空,仿佛在穿透时空,捕捉着什么,“其实…听到她的故事,看到她的样子,有些旋律和句子,好像自己就冒出来了…”
他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旋律带着一种急促的、略带叛逆感的节奏,像是少女慌乱又故作坚强的心跳。
“…どうして私を責めるの?(为什么要责备我?)”“…知らないふりでいたいだけ…(我只是想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