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墙上贴着阮玲玉、胡蝶时代的老电影海报！虽然又黄又脆，但还能看清！还有一个老梳妆台，上面有…”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有半盒干掉的胭脂，还有一把断了的梳子。我总觉得…那房间阴森森的，但又特别…有故事。整个装修特别有老上海滩的风格……”
关山月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民国时期的化妆间？”
“很像！”朱林用力点头，“我看那个梳妆台的样式，还有那些东西…感觉像是突然被遗弃的，都没来得及收拾。”她的眼神闪烁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光芒，“山月，我想把它留下来！单独装修！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关山月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个房间有窗户吗？”
“没有，是个暗室。所以才被封起来了吧？”
“暗室…没有自然光干扰…”关山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地方不大，私密性好…林林，你觉得，把它单纯当一个小型电影历史展览室，会不会有点可惜？”
朱林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关山月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上影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秘密空间，“…能不能把它做成一个功能性的空间？比如，一个微型的小型‘导演工作室’或者‘剪辑室’？”
“导演工作室？”朱林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对！”关山月的思路打开了，语速加快，“放一台我们最新的剪辑机（当然是淘汰下来或者二手的），再弄一台16mm的放映机，甚至…如果可能，把我从香江弄来的那台斯坦尼康稳定器也放一套在那里！让那些有想法、但没机会接触设备的年轻导演、学生，可以申请使用这个地方，低成本地尝试他们的想法，剪辑他们的实验短片！”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这比单纯展览更有意义！这才是真正的‘交流中心’！让老的地方焕发新的生机，承载未来的梦想！那个梳妆台和海报就原样保留，作为历史的见证和装饰，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电影是如何从过去走到现在的！”
朱林完全被这个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想法吸引住了！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聚集着充满激情和才华的年轻人，围着机器热烈讨论，尝试着各种天马行空的镜头…这比一个静态的展览酷多了！
“太棒了，那个房间其实挺大的，我觉得可行！山月！这个主意太好了！”她激动地抓住关山月的手，“就这么办！我们还可以在里面藏一个小冰箱！”她狡黠地补充道，“就放最受欢迎的光明牌冰砖和中冰砖！算是给那些熬夜创作的家伙们一点福利！”
关山月被她逗笑了：“好！都听你的！冰砖管够！”
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暖的灯光下，彼此的眼眸中都映照着对方的笑脸和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
朱林心里涌动着暖流，看着身边这个总能想出奇妙点子的男人，只觉得无比安心和自豪。她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亲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汤。
关山月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一直染到眉梢。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刚才捧着热碗而暖乎乎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汤渍。
路边摊的老板看着这对窃窃私语、偶尔发出轻笑的年轻男女，也露出了善意的笑容，继续忙碌着。
夜风继续吹拂，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一碗简单的单档汤，一个意外的发现，一场关于未来的畅想，还有桌下紧紧相握的手…这便是八十年代初，上海夜色里，最平凡又最珍贵的浪漫。
他们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咖啡馆的装修、设备的采购、制度的建立…都充满挑战。但此刻，拥有彼此，拥有共同的梦想，便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那个隐藏在老洋楼里的秘密空间，必将如同他们的事业和爱情一样，在时光的打磨下，绽放出独特而耀眼的光芒。
就在上海咖啡馆的装修渐入佳境时，关山月不得不暂时离开，他需要回BJ做《肖尔布拉克》最后的前期筹备汇报。但他没有直接北上，而是绕道南下去了深圳。
此时的深圳，已然是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到处是轰鸣的推土机、高耸的脚手架、“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醒目标语，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和梦想家。与BJ、上海的内地大城市的沉稳，和香江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粗粝、野性而又生机勃勃的躁动气息。
关山月一到深圳顾不上休息，找到了位于上步工业区的新办食品厂。现在整个厂区已经像模像样，厂房是崭新的，但设备似乎还没完全到位。
在简陋的办公室里，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原BJ红星电影院赵经理。老赵皮肤晒黑了不少，但精神矍铄，眼神里充满了创业者的激情。
“山月！你可算来了！”老赵用力握着他的手，激动不已，“你看看！这地方！怎么样？咱们的方便面事业，就从这儿起步！”
他带着关山月参观厂房，指着正在安装的生产线，如数家珍：“这是托关系从日本引进的二手生产线，虽然旧，但好用！关键是便宜！配方我按你留下的思路，找了好几个老师傅反复调试，终于搞出了你说的那种‘油炸脱水’的面饼，能保存好久！调料包也试制成功了，红烧牛肉味！香得很！”
关山月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当初他只是一个超前的想法，一点启动资金（主要是他的连环画稿费），加上老赵的执行力和邓丽君通过香江关系提供的设备采购渠道，竟然真的在特区把这摊子事办起来了！
“手续都齐全了吗？”关山月最关心这个。“齐全！特区鼓励外商和民间投资，咱们这算合资！挂靠在市轻工局下面，一切合法合规！”老赵拍着胸脯，“就是这销路…山月，这东西新鲜，老百姓认不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