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桂注意到他说“艺术先锋“时扭曲的嘴角，像在咀嚼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的直觉对吴天放的感觉并不好，有点排斥跟他打交道，所以只是笑着随口应付了几句，然后就找借口离开了。
当晚，她在给皮尔·卡丹的传真里写道：“这边也有我们的'敌人'——那些害怕改变的人。这更证明我们选对了战场。“
那场雪过后，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但青影咖啡馆内却暖意融融，咖啡香与旧书卷的气息交织。朱林正俯身在橡木吧台上，用钢笔仔细誊写下周“法国新浪潮特辑”的放映预告，淡青色的旗袍袖口沾了星点墨水。门铃轻响，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风衣、气质卓然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怀桂环顾四周，目光瞬间被墙上沈兰以《精疲力尽》为主题背景，设计的艺术海报吸引——让-保罗·贝尔蒙多叼烟的面孔被解构成跳跃的几何色块，背景是流淌的巴黎街景速写。
“太迷人了…”她低声赞叹，纯正的法语口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悦耳。
朱林抬头，认出这位最近在京城艺术圈已有传闻的传奇女性——皮尔·卡丹的中方代表、即将落地的马克西姆西餐厅的灵魂人物。她放下笔，微笑迎上：“宋女士？欢迎光临青影。”
“叫我怀桂就好，”宋怀桂伸出手，笑容真诚而富有感染力，“朱林小姐，久仰。关导演的电影，您的那些动人角色和咖啡馆，在最近我遇到的朋友圈里都是话题。”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阿尔贝托通过各种渠道倒腾过来的欧洲电影期刊，落在三楼放映厅的方向，“听说你们这里能欣赏到戈达尔和特吕弗？”
朱林为宋怀桂煮了一杯手冲云南小粒咖啡。氤氲热气中，两人谈起对电影和艺术沙龙的构想，竟发现惊人的默契。
朱林用一种略显艺术的口吻说道：“我们想在三楼创造一个‘思想的暗房’，让好电影和真诚的对话在这里显影。”
宋怀桂笑了笑，又点点头：“*马克西姆不仅仅是一家餐厅，它将是中法文化的‘味觉沙龙’。我想把巴黎左岸的文艺气息，融入北京城的胡同肌理。”
她拿出随身速写本，展示马克西姆内部设计的草稿——流畅的Art Deco线条、计划中的小型表演舞台、预留的艺术品展示墙。“我们需要活的灵魂，比如定期的爵士乐演奏、先锋艺术展映………就像你们这里的放映和座谈。”
沈兰抱着一卷新完成的油画推门而入，画布上是抽象化的紫禁城飞檐与埃菲尔铁塔的线条缠绕，这些正是她为咖啡馆接下来的电影展映做的准备。
她看到和朱林聊的热火朝天的宋怀桂，微微一怔。宋怀桂也看到了她，马上笑着起身，眼中满是欣赏：“沈兰小姐？您的画在意大利使馆的招待会上令人印象深刻！这种东方写意与西方构成的融合，正是马克西姆需要的视觉语言！”
三人围坐一桌，没有什么太生分的隔阂，竟然像老朋友一样，艺术理念的火花四溅。
朱林毫无保留的分享在北京城运营沙龙的经验：如何平衡小众与大众，如何在有限空间营造仪式感。
宋怀桂则带来国际视野：巴黎艺术沙龙如何与商业空间共生，如何利用灯光、音乐、侍者动线强化文化沉浸。
沈兰默默听着，手指在咖啡杯沿勾勒，突然提议：“或许………可以在马克西姆的菜单插页，用我的画作背景？每道菜配一首法国诗的中译？”这个点子让宋怀桂眼睛一亮。
就在三人相谈甚欢时，一个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哟！宋代表！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吴天放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穿着不合时宜的亮面西装，头发油光可鉴，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咖啡馆的布置和眼前三位风采各异的女性。
“吴经理？”宋怀桂微微蹙眉，显然在之前打过的交道中对此人印象不佳。
朱林和沈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她们都记得这个在BJ青影开业时捣乱、又在上海与陈远方勾结的小人。
吴天放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有些轻佻的翘起二郎腿：“宋代表，您找合作也得擦亮眼睛啊！这青影咖啡馆………”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几桌客人都能听见，“看着是搞艺术，背地里放的片子可都是没经过审查的‘内部资料’！还有这位沈大画家，”他斜睨着沈兰，“她的画能卖外国人高价，谁知道是不是………里应外合？”
他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真不知道他是胸有成竹还是不知所云。
空气瞬间凝固。仍然还没离开北京城的阿尔贝托教授正好从三楼下来，听到这番话，脸色沉了下来。几个熟客也投来惊疑的目光。
朱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清亮而沉稳：“吴天放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青影咖啡馆的每一场放映，都有电影资料馆或制片厂的正式借阅文件，所有活动均在主管部门备案。”
她走到吧台后，取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这是近三个月的放映记录和批文复印件，欢迎任何部门随时查验。”
沈兰则冷冷开口，带着艺术家特有的孤傲：“我的画作交易，每一笔都有相关部门、BJ画院和荣宝斋的见证，合法完税。倒是吴经理您，上次跟人配合在红星电影院仓库搞的‘录像厅’，听说设备还没从稽查队领回来？”这一刀精准捅在吴天放的痛处。
宋怀桂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看向吴天放的眼神波澜不惊：“吴先生，马克西姆选择合作伙伴，看重的是品格、专业与格调。您对艺术的污蔑和对女士的冒犯，恰恰证明了您与我们追求的价值背道而驰。”
她转向朱林和沈兰，声音转为热情：“朱林小姐，关于电影主题沙龙与马克西姆的跨媒介合作，我想我们可以深入聊聊细节。沈兰小姐，您的菜单插画创意令人叫绝，我们明天就去我的办公室看看我备选的场地，再深入交流如何？”
阿尔贝托适时上前，用流利的中文对吴天放说：“这位先生，根据你们这儿的相关规定，公然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是可以被处以警告或罚款的。需要我帮您联系懂法律的朋友吗？”
吴天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客人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他狼狈起身，皮笑肉不笑的对朱林说：“好！好！你们………你们等着！洋人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高雅艺术？我看你们能高雅多久！”他撂下狠话，带着跟班灰溜溜地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