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过热的会议室里，宋怀桂轻轻转动手中的景泰蓝茶杯，似乎对手里这件艺术品充满了兴趣。
对面，皮尔·卡丹正用银质拆信刀敲击着桌面，节奏如同他此刻起伏的情绪。
“宋，他们坚持要我们接受国营合资？“皮尔·卡丹的法国口音在“国营“一词上打了个趔趄，“这违背了马克西姆的灵魂——私人俱乐部的纯粹性！“
窗外飘着BJ初春的第一场雪，雪花粘在玻璃上，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水墨画。宋怀桂注视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冰晶，想起昨天文化管理部门那位女处长推过来的合同草案上，钢笔圈出的“经营内容需经中方审核“的条款。
“皮尔，“她改用更亲密的法语称呼，指尖划过自己连夜整理的笔记，“这儿正在解冻复苏，但冰层下还有暗流。不可否认国营身份是个很好的保护。“她翻开相册，指着白天拍摄的前门大街：灰蓝制服的人流中，几个烫卷发的青年格外醒目，“看这些年轻人，他们才是马克西姆的未来。我们需要一些特定的力量背书来保护他们穿喇叭裤的权利。“
皮尔·卡丹突然抓起素描本，炭笔在纸上飞驰。十分钟后，他推过一张设计图：经典马克西姆的Art Deco线条里，嵌入了故宫窗棂的纹样。“就像这样？“他眼睛发亮，“用你们的'护身符'包裹我的设计？“
宋怀桂笑了。她知道，他满怀希望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这场谈判她赢了。
…………
合同墨迹未干，宋怀桂就开始了她的“北京城探险“。她穿着皮尔·卡丹设计的改良旗袍（下摆收窄便于骑车），带着德国相机和速写本，像只敏锐的雨燕穿梭在北京城大街马路和胡同里巷的经纬之间！
她的精力旺盛至极，似乎不知道疲倦。
与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归来的雕塑家程昕促膝长谈，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得知BJ文艺青年的地下聚会点总在“三里屯某个放精彩电影的咖啡馆！
她在电影资料馆查阅法国新浪潮资料时，发现借阅登记表上频繁出现的“关山月“签名，管理员随口提及：“那位导演啊，经常在我们这儿借拷贝，听说用这些拷贝在一个咖啡馆里放，私底下很有名的。“
后来送回家又很巧合的碰见了阿尔贝托，这位跟他有一定交情的意大利教授，他们坐在一起喝着茉莉花茶，阿尔贝托津津有味的向她展示手绘的咖啡馆地图：“我的中国艺术家朋友们在这里——“铅笔尖圈出三里屯南街，“沈小姐的油画和朱女士的咖啡，还有关山月的电影，是北京城的艺术秘密花园。“
这些情况汇集到一块，让宋怀佳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一天黄昏，当她站在景山万春亭俯瞰北京城时，皮尔·卡丹的国际长途追了过来，当她急匆匆的赶回去接起电话，：“宋！选址团队推荐王府井，你现在有什么意见？项目进展情况如何？“
不知不觉，暮色中的城市正在亮灯，宋怀佳看着窗外的灯光，略微沉吟，然后说道，“皮尔，真正的马克西姆应该生长在文化的裂缝里，就像巴黎左岸之于右岸。“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纸张翻动声。“你前几次通电话提到的青影咖啡馆...那个放电影的导演，能成为我们的朋友吗？“
宋怀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也有点犹豫。
皮尔·卡丹的传真在凌晨三点抵达北京饭店，宋怀桂睡意全无地读着那些被红笔圈出的质疑：
“艺术沙龙？我们卖的是牛排不是思想！“
“三十个座位的放映厅？马克西姆不是电影学院！“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行：“你被那些没见过世面，不知所云的中国艺术家浪漫化了。“
宋怀桂抓起电话，直接拨通巴黎。当皮尔·卡丹带着疲惫睡意的声音传来时，她打开窗让寒风灌进来，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皮尔，记得1968年你在圣日耳曼大街的橱窗里挂标语吗？“她声音轻柔却锋利，“'时尚是革命的盔甲'。现在的我所处的地方正需要这样的盔甲——用银幕上的戈达尔和餐盘里的鹅肝酱，帮年轻人撬开思想的罐头。这正是我们将来价值和利益所在！“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她知道他在思考。
“那个叫沈兰的画家...“皮尔·卡丹突然问，“她的风格真的像你说的，有常玉的味道？“
宋怀桂看向墙上钉着的从阿尔贝托那里得到的沈兰作品照片——紫藤缠绕着哥特式拱券，东方水墨的留白处却浮现着巴黎地铁的涂鸦。“比常玉更锋利，“她轻声说，“像用毛笔画的毕加索。“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下周我飞BJ。带我去见见你嘴里念叨个不停的这些'危险的艺术家'。“
在等待皮尔·卡丹来访的日子里，宋怀桂继续着她的“文化勘探“。在中央美院的讲座结束后，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拦住了她。
“宋代表，久仰。“吴天放递上印有“华夏文化公司总经理“的名片，“听说您在找场地？我知道在王府井有栋楼...“
他身上的古龙水混着烟草味，让宋怀桂想起巴黎那些纠缠皮尔·卡丹的掮客。当她为了敷衍说出“更倾向三里屯“时，吴天放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边啊...“他掸了掸并排存在的烟灰，“有个青影咖啡馆，放的都是没审查的片子。背地里的老板关山月，仗着拍过主旋律电影，专搞些出格的事。“他凑近一步，“您这样的外企代表，还是离这些'艺术先锋'远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