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事低微,此生报仇无望,唯有将此残命,托付于道友。
请道友……给我一个机会!”
说罢,他维持着跪伏的姿态,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
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历经沧桑后的清醒认知,沉重地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之中。
齐运看着眼前这个将全部希望押在自己身上的昔日“前辈”,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终于悄然加深。
一切,皆如所料。
他放下茶杯,并未立刻让玄翎起身,而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院外苍茫的云海山色,似在斟酌,又像欣赏风景。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玄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山道院之人。”
“黑山之仇,暂且记下。
眼下你需做的,是稳住心神,恢复修为。
我这里不缺资源,你只管安心修炼。
至于其他……”
齐运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微光。
“……我自有安排。”
他这才伸出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玄翎扶起。
“先下去休息吧,观内东厢静室,你可随意使用。
需要什么,可告知观中侍从。”
玄翎起身,只觉得压在心口数百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看着齐运平静却隐含无穷力量的眼眸,重重抱拳:
“玄翎,领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便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道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凶险万分。
但至少……他看到了光的方向。
齐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悠远。
青山道观外,云卷云舒。
观内,松风依旧,玉铃清响。
一场始于百年前随手善缘的因果,于此刻,悄然织入了新的篇章。
而西北圣宗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更深的暗流,已在无声汇聚。
……
数日后,青山道观。
齐运正于静室窗前的云纹木案前,提笔书写。
笔是寻常青竹笔,墨是自采松烟所制,纸亦非灵帛,只是凡间上好的宣纸。
他写得不快,笔下并非符箓道纹,亦非功法口诀。
而是一篇言辞质朴、记述零星感悟的随笔。
字迹清峻舒展,隐隐有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之意流转于笔墨之间。
窗外天光正好,灵峰间云岚舒卷,偶有灵禽清唳划过,更添几分幽静。
观内道韵自然,与齐运周身那圆融内敛的气息交融,仿佛他便是这片山水灵机的一部分,静谧而深邃。
“咻!”
一道虹光,毫无征兆地自极高远的天穹深处垂落。
无视了青山道观外围的层层阵法与空间距离,如梦幻泡影,倏然悬停在齐运面前三尺之处的虚空。
虹光七色流转,却又澄澈通透。
下一瞬。
虹光无声散开,化作亿万缕极细的霞彩丝线。
齐运只觉周遭景象如同被清水浸透的墨画,边缘开始模糊、流淌、变幻。
他立足的静室木案、身下的蒲团、窗外的松影云光、乃至整座青山道观的轮廓与气机……都在以一种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方式淡化、溶解。
眼前光怪陆离的色彩流淌、重组,耳边似有万千细微的天籁道音同时响起又湮灭。
仅仅一个呼吸的间隔。
所有的流光溢彩骤然收敛、定型。
齐运已然不在青山道观的静室之中。
笔尖悬停,墨迹未干。
他依旧保持着提笔书写的姿势,甚至连衣袂拂动的角度都未曾改变。
但周遭已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是一片奇异的林间。
天光自上方的穹顶洒落,一片流动着暖玉般温润光泽、又如水波般荡漾不休的光幕,将内外隔绝,自成一方乾坤。
林间并非寂静。
百兽纵跃,生机盎然,却又秩序井然。
空气中流淌的灵气纯净而磅礴,比齐运见过的任何洞天福地都要浓郁精纯十倍、百倍。
呼吸间便觉紫府清明,道基隐隐与之共鸣。
而一方天然形成的暗红玉台之上。
一名精赤着上身的男子,背对着齐运,静静盘坐。
他身形魁梧昂藏,肩背宽阔如山脊,隐约可见皮肤下似有淡金色的奇异纹路自然流转,那是大道烙印于身的痕迹。
仅仅是一个背影,甚至未曾刻意散发威压,便有一股“巍然”之意扑面而来。
明明只是盘坐,却给人以顶天立地、撑起苍穹之感。
似乎这片奇异的天地,因他的存在才得以显化、维系。
“来了。”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音色并非想象中如洪钟大吕,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与岁月沉淀后的温厚。
齐运闻声立刻收敛心神,整了整道袍,躬身行礼:
“弟子齐运,参见真君法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