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长桌上，摆着四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
《死亡诗社》的剧本同样复印了四份，每个人都捏在手里认真端详。
中文并不熟练的三代华裔托马斯读起剧本来非常困难，所幸中间引用的那些英文诗歌他能看得清楚明白。
磕磕绊绊地边读边问，他总算弄明白了整个故事。
毫无疑问，整个故事中，尼尔的死亡对于所有阅读剧本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当青少年玩笑般的诗歌生活与死亡这样严肃的议题放在一起时，少年对自我实现的追求才真正被拿出来当做一个问题来讨论。
如此的惨剧，让周氏父母读完都一时无言。
周爸爸皱着眉头批评道，“这个尼尔挺好的孩子，就是让他父母逼死了！”
“就是！”周妈妈同样义愤填膺，点头同意。
托马斯一看，心想难道这俩人终于转性了？
他赶忙诱导，“所以呢，他父亲应该怎么做？”
周爸爸点评：
“尼尔的父亲管理孩子不讲究方法！第二天都要表演了，孩子还是主角，硬是不让演有什么用？别人会怎么看？
“这个时候只能先稳住孩子，然后赶紧趁机安排点目标，哪怕得不到奖，多认识几个优秀的同学、老师，搞搞人际关系也是好的！”
周妈妈则表示：“尼尔这个妈妈也没责任感！看着他爹训孩子，自己在旁边哭。哭个屁！早干什么去了？自己把孩子丢到寄宿学校就万事大吉，根本不知道孩子每天干什么、想什么！”
说着说着，她还觉得不解气，使劲一拍桌子，“这么关键的时候，就不能陪读吗？”
听着爹妈的中式硬核言论，托马斯和凯瑟琳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心想，怪不得自己和妹妹被揉搓到了今天……这俩人是懂得管理！
他看看自己的妹妹，有心在帮凯瑟琳争取几句，没想到凯瑟琳反而看着父母，开口说道。
“爸、妈，以前是我太任性了，我以后会抓紧时间学习，然后赚钱。”
周妈妈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哎！这就对了！是不是那天我跟你谈完了你想明白了？”
托马斯有些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昨天还在自怨自艾的她在一天之间变化如此之大，就因为这个话剧吗？
可这个话剧不是在帮凯瑟琳说好话吗，她应该更向往自由才对吧？应该会试图用尼尔的遭遇唤醒父母，改变他们想法才对吧？
怎么现在的展开不太一样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偷偷关心妹妹，“凯茜，你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受刺激了吗？”
凯瑟琳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百思不得其解的托马斯最后还是当晚开车回纽约了。
当夜幕降临，凯瑟琳独自待在卧室里，才悄悄把那份最初的复印件拿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她静静地端详着那一段手写文字。
那是钟山关于自己如何成为编剧的一段简述。
看着这段文字，凯瑟琳久久难以平静。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摆脱束缚，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大房子，成为家庭的骄傲。
可他一开始不也是接受了这样一个并不光鲜的工作吗？
而自己呢？生活足够优渥，父母规划了美好的未来，却依然不满足。
她静静地阅读着最后几段文字。
【一个人是不是只要听了父母的安排就丧失了自我？一个人是否只有反抗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我明确告诉你，没有建立在经济独立之上的独立与自由只不过是虚妄的空中楼阁。真正追寻梦想的人要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
如果还做不到，那就先学会接受，然后努力做到独立。当你有了自由，你仍然要闭上嘴巴，继续埋头前进，直到有一天惊艳所有人。
这样一来，如果最终你依然无法改变这一切，至少你也问心无愧，不是吗？】
书桌前的凯瑟琳捧着这本《死亡诗社》，看着窗外，心中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波士顿的月光清澈如水。
与此同时，楼下的卧室门口，周妈妈蹑手蹑脚地从旁边的楼梯走下来，轻轻地推开门进去，终于大口喘起了气。
周爸爸慌忙迎上来，“怎么样，她没事儿吧？没发现你吧？”
“哎呀幸亏全屋都有地毯……一切OK！你上去盯着吧，换我歇会儿。”
“好、好……他妈的今天下午吓死我了，她这么听话肯定有问题，这两天说话一定注意一点，记得吗？”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生怕把娃鸡废的家长心有余悸地瞥过窗外。
波士顿的月光依旧清澈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