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凑过来问林知秋:“你那篇《山》,是怎么想到用沙和山这个意象的?我看完琢磨了好几天。”
林知秋笑了笑:“就是写着写着,忽然冒出来的。”
赵长天在旁边插话:“冒出来的才是真东西。硬想出来的,读者能感觉到。”
几个人都点头。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灯光明亮,茶香袅袅,聊天的声音时高时低。
偶尔有人笑出声,又很快被别的话题接过去。
林知秋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1982年的沪上,这些年轻人,都是未来文坛的顶梁柱。
王安忆会写出《长恨歌》,拿茅盾文学奖;陈村会写出《走通大渡河》,成为先锋文学的代表;赵长天后来去《萌芽》当主编,一手发掘了韩寒、郭敬明那一批人。
这两人现在的境遇也大不相同,韩寒成了累计票房百亿的大导演,郭小四的《小时代》大火以后,也逐渐消声觅迹了。
而现在,他们就这么随便地坐着,喝茶,聊天,开玩笑。
江新月跟王安忆聊得挺投机,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都笑起来。
林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种切实参与进时代的感觉,真好!
这文人在一起,其实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聊完了各自的创作,话题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跑起来。
从身边的趣闻乐事,一路聊到了时政大事。
陈村抽着烟,慢悠悠地说:“最近报纸上天天喊打击经济犯罪,你们看了没?广东那边抓了不少。”
赵长天点点头:“听说了。邓公不是刚提了个‘两手抓’嘛——一手抓改革开放,一手抓打击经济犯罪。这话说得透彻,经济要搞活,纪律不能松绑。”
“对对对,”宗福先接话,“《人民日报》上那篇文章我看了,意思就是改革开放的大门不能关,但苍蝇蚊子也得拍。”
林知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两手抓是今年4月邓公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正式提出来的,后来成了全国最响亮的口号之一。
在座这些人,不愧是搞文学的,政治敏感度一个比一个高。
可能以前大家都吃过政策的亏吧,所以好像对这方面格外的敏感。
话题一转,又聊到了最近的文坛大事。
“你们注意到没有?”陈村弹了弹烟灰,“王蒙最近那篇《相见时难》,发在《十月》第二期上,你们读了没?”
王安忆点点头:“读了。他那个写法,有点意思。”
“什么叫有点意思?”陈村笑了,“那叫现代派!意识流!时空倒错,内心独白,跟传统小说完全两个路子。”
赵长天推了推眼镜:“这两年关于现代派的争论不少。冯骥才、刘心武、李陀他们几个还在《沪上文学》上发过通信,讨论得不亦乐乎。”
“争论归争论,”周介人插话,“王蒙这一批实验性的东西,确实把小说的路拓宽了。以前只想着写什么,现在开始琢磨怎么写了。这是个进步。”
林知秋听着,心想这段文学史他熟。
从1979年开始,王蒙就陆续发表了《布礼》《春之声》《风筝飘带》等一系列意识流小说,把西方现代派的手法揉进中国现实里,圈里人给他起了个名叫东方意识流。
《相见时难》是今年的新作,写的还是他熟悉的那批人。
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时空倒错,回忆与现实交织。
“对了,”宗福先忽然想起什么,“4月9号,湖南那边开了个全省文艺创作授奖大会,听说规模挺大。”
“这我知道。”陈村消息灵通,“湖南这是给年底的茅盾文学奖预热呢。莫应丰的《将军吟》、古华的《芙蓉镇》,都在那批获奖作品里。”
周介人点点头:“湖南这两年势头猛,古华那个《芙蓉镇》我读了,写得好。真要评茅奖,肯定跑不了。”
这话一出,话题就转到了茅盾文学奖上。
赵长天看向林知秋:“知秋同志,听说你也有作品入围了?”
林知秋笑了笑,也没藏着掖着:“《高山下的花环》《狃花女》《阳光灿烂的日子》,三篇都报上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村烟差点掉了:“三篇?你小子一个人报三篇?”
“不止,”周介人笑着说,“我还听说,《父母爱情》也符合条件,只不过那本是人文社出的,走的是单行本渠道,应该也算参评。”
林知秋摆摆手:“报是报上去了,能不能评上另说。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全国多少作品盯着,我那几篇也就是凑个数。”
“凑数?”陈村不信,“《高山下的花环》全军都号召学习,销量摆在那儿,这叫凑数?”
赵长天也点头:“就是。《人生》虽然没报长篇,但影响力在那儿。《狃花女》妇联都点名了。你这要是凑数,我们这些没入围的算什么?”
众人笑起来。
王安忆轻声问:“沪上这边,有谁报了吗?”
周介人想了想:“王安忆你这篇《本次列车终点》是中篇,够不上长篇。陈村的也是中篇居多。赵长天你那篇……”
“我那个是短篇,更没戏。”赵长天笑着摆手。
“所以说嘛,”周介人感慨,“长篇这个赛道,湖南有古华、莫应丰,BJ有李国文、姚雪垠,燕京还有林知秋。咱们沪上,这次怕是要挂零。”
陈村倒看得开:“挂零就挂零,又不丢人。第一届嘛,重在参与。”
林知秋听着他们聊,心里却想着刚才周介人说的那些名字。
李国文《冬天里的春天》、姚雪垠《李自成》第二卷、古华《芙蓉镇》、莫应丰《将军吟》……这几部,后来可都是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
这场聚会一直聊到快十点才散。
林知秋跟每个人握手告别,王安忆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江新月的手说:“以后再来沪上,一定找我。咱们接着聊。”
江新月笑着点头:“一定。”
陈村叼着烟,冲林知秋挥挥手:“知秋,下次来沪上提前说,我带你去吃生煎。沪上的生煎,比燕京的包子好吃多了。”
林知秋乐了:“行,那可说定了。”
往外走的时候,周介人陪着,一直送到大门口。
他握着林知秋的手,有点感慨:“知秋同志,今天这顿聊,真是痛快。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实在。”
林知秋笑了:“周老师,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就是个写字的,跟大伙儿一样。”
“不一样。”周介人摇摇头,“你名气这么大,还能这么接地气,不容易。有些作者,写了两篇有点影响的稿子,就开始端着了。你不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