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下的花环》已经开机了,听说剧组正在云南拍外景,拍的是边境作战的戏。
林知秋想写信问问大哥情况,可这年头通讯全靠邮差,一封信用平邮寄到云南,等回信来了,剧组说不定又换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
他只能偶尔往上影厂的地址寄封信,向上影厂的人打听情况,剧组会经常打电话回单位,自然能了解到情况。
就这么忙忙叨叨的,转眼就到了寒假。
剧本这边,林知秋熬了几个夜,把意见一条一条列清楚,用牛皮纸信封寄给了徐庆东。
他以为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等年后再说。
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徐庆东就来了。
“知秋老师!”徐庆东站在院门口,鼻头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您提的意见我收到了,连夜看了,有些地方我想当面跟您请教请教。”
林知秋看着他那股子劲头,也不好往外赶,只得把人让进屋。
结果这一让,就让了一周。
徐庆东每天早上天一亮就来,揣着个军用挎包,里头装着剧本稿纸、钢笔,还有两冷馒头。
中午林知秋留他吃饭,他死活不肯,然后就着开水啃冷馒头。
林知秋哪能真让他啃馒头,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脸都没地搁了。
于是徐庆东也就半推半就的在林知秋家蹭饭了。
他在林知秋家蹭了一周饭,剧本终于是定稿了。
他是每天早上比上班还准时,一直待到晚饭时间才走。
那天傍晚,徐庆东把最后一稿誊抄清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忽然抬头看着林知秋,眼眶有点红。
“知秋老师,谢谢您。”
林知秋被他这表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这一周你天天在我家蹭暖气,伙食费总得给结一下吧?”
徐庆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开玩笑,嘿嘿笑了。
徐庆东走后没两天,马未都又上门了。
这回不是来约逛琉璃厂的,是来催稿的。
“知秋同志,主编又问我了。”马未都坐在林知秋家的小板凳上,一脸无辜,“我说快了快了,可快了一个多月了,总得给个准信儿吧?”
林知秋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再拖。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闲着,但稿子的事儿一直挂在心上。
他想了想,说:“成,这一周我哪儿也不去,就把稿子给你写出来。”
马未都走后,林知秋摊开稿纸,盯着窗外的枯树枝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写一篇完全原创的小说。
之前那些,《牧马人》《人生》《父母爱情》,都是从脑子里现成的记忆里拿出来的。
虽然也费功夫,但故事是现成的。
这回不一样,他打算看看自己真实的水平了。
天天致敬经典,这也不是个事儿啊,也该搞搞原创了。
他想起最近跟着马未都逛琉璃厂时听来的那些故事。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子在深圳打工,过年回来买了台电视机,全村人都去看稀奇。
还有个修鞋的师傅,闺女考上了大学,是恢复高考后他们那片胡同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1982年,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四个年头。
农村搞了联产承包,城市搞了个体户,深圳特区建得热火朝天。
报纸上天天喊“搞活经济”“解放思想”,街上的年轻人穿喇叭裤的多了,烫头发的姑娘也多了。
这个改革开放的春风,是真正的吹起来了。
而不是只体现在报纸和口号上。
这篇稿子,他想了好几天。
主题是现成的。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
这句话也符合现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
但是这句话未免有些沉重,林知秋打算把它写成一个积极向上的故事。
这篇小说,他打算写一个女人。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女英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男人没了,带着俩孩子,背着债,被时代的大潮推着往前走。
故事从1982年冬天开始。
皖北农村,李桂芳,三十出头,男人王德厚去年腊月没了。
留下一屁股债,俩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
腊月里大队部通知她去一趟,支书老周递给她一张纸:上面盖着红戳戳,说分田到户,给她家分了六亩地。
她不识字,但那红戳戳她认得。
开春,她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
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出新泡。秋收打了三千斤粮食,留够口粮,卖了一千五百斤,到手二百多块钱。
攥着那沓票子站在供销社门口,进去出来、出来进去好几趟,最后给儿子买了双解放鞋,给闺女买了块花布,给自己买了包红糖。
红糖水冲开那天,她站在灶台前,眼泪差点掉下来,甜的,真甜。
1984年,村里有人往南边跑,说深圳进厂一个月能挣八十块。
她算了笔账:种地一年落手里二三百,去深圳一个月就是八十。她把孩子托给村里,挤上南下的火车。
凯达玩具厂,车缝车间,电动缝纫机哒哒响。第一天上工,针扎在手指头上,血珠子冒出来。
旁边四川来的小姑娘说没事,我第一天也这样。第一个月发工资,八十三块,攥在手里站在宿舍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六个月提成小组长,一年多以后去香港培训,回来当上车间副主任。1987年厂里在宝安开分厂,问她愿不愿意当厂长。她愣了半天,想了三天,答应了。
分厂门口站着一群新来的女工,眼睛里带着又期待又慌张的光——跟她三年前一模一样。
1990年春节回老家,闺女站在火车站接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辫子扎得整整齐齐。
闺女说,妈我考上县一中了,以后想考师范当老师。她说好。
那天晚上躺炕上,窗外月亮明晃晃的,跟八年前一样。
她伸手摸摸枕头底下,那儿压着三样东西:一张盖着红戳戳的分田文件,一张去香港培训的通行证,一张先进生产者的奖状。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
可这山,不是压垮人的山,是让人往上爬的山。
你爬过去了,回头一看,那些当年觉得扛不动的东西,早就被踩在脚底下,成了垫脚的石头。
......
林知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扔。
他也不知道这篇东西能不能入马未都的眼,但他自己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