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把稿子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心里算是有了底。
这篇东西,他写得挺满意。
首先是题材正,分田到户、改革开放、农村进城、深圳打工,全踩在点儿上了。
尤其是分田到户这事儿,今年1月1号中央刚批转了《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正式合法化,报纸上正连篇累牍地宣传呢。
他这篇小说里一开头就是大队部递来的那张红戳戳文件,可以说是蹭了个热点。
再一个是跨度大。
从1982年写到1990年,把改革开放头十年的事儿都兜进去了。
虽然写到1990年有点大胆。
这年头才1982年,往后八年的事儿全靠想象。
但林知秋心里有数,未来是好的,结局是光明的。
他也没写什么具体政策,就写一个人,一个女人,扛着山往前走,走着走着,山就成了垫脚的石头。
最后那句点题的话,他自己反复读了好几遍。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
这话放在结尾,压在最后一段,味儿就全出来了。
他把稿纸摞整齐,点了点页数,八千来字,不长不短,正合适。
不过满意归满意,到底能不能入人家的眼,他心里也没底。
马未都那人他接触了几回,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眼光挺刁。
更别说《青年文学》背后还有主编那一关,要是人家觉得这题材太超前、太冒险,给毙了,他也说不上什么。
但转念一想,毙了就毙了呗。
林知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反正答应马未都的稿子,他写出来了,交出去了,活儿就算干完了。
至于人家要不要,那是人家的事。
再说了,自己现在好歹有点名气了吧?
圈里人都知道,林知秋这三个字,搁哪儿都有人认。
就算写篇日记,读者都能看出深意来。
这就是成名的好处。
林知秋拿上稿子,出了门。
中国青年出版社在东四十二条,门牌号是21号。
这地方林知秋不陌生,路过好几回了。
一栋灰色的老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看着就透着股子庄重。
这年头,能进这扇门的,不是编辑就是作者,再不就是来投稿的文学青年,怀里揣着写满字的稿纸,心里揣着梦。
林知秋上了楼,找到《青年文学》编辑部。
门开着,里头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儿,稿纸堆得老高,几个人正埋头看稿。
马未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叼着根烟,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眉头皱得跟包子褶似的。
“马未都同志,”林知秋敲了敲门框,“稿子我写好了,你拿过去看看?”
马未都一抬头,蹭地站起来,手里的烟差点掉了:“知秋同志!你来得太及时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拉着林知秋往旁边走,“走走走,去待客室坐,我这刚被主编催呢,催得我脑仁儿疼。”
待客室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字画。
林知秋坐下,把稿子递过去。
马未都接过来,先扫了一眼题目。
《山》。
他愣了愣,又看看开头,眉头挑了起来。
“知秋同志,”他抬头,“你这写的……是改革文学?”
林知秋点点头:“算是吧。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马未都摇摇头,脸上带着点意外,“我以为你还会写反思文学呢。毕竟这反思文学的名字,可是你当初提出来的。圈里人都把你当反思文学的奠基人看,谁能想到你突然拐这么大一个弯?”
“奠基人?我可不敢当!”林知秋赶紧摆摆手。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他可扛不住。
马未都也不多问,低头看稿。
他看稿子有个习惯,烟叼在嘴里不点,眯着眼,一页一页翻,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待客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稿子放下,长长地吁了口气。
“知秋同志,”他声音有点沉,“你这篇东西……写得真绝。”
他顿了顿,又拿起稿子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特别是这句话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写得太深了,太透了。”
林知秋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马未都把稿子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不过知秋同志,你这稿子……胆子不小啊。改革开放才刚开始,上边的意见听说还不统一,争议大着呢。你这从1984年写到1990年,虽然结局是光明的,可这题材……”
他摇摇头:“能不能发,我心里真没底。”
林知秋往后一靠,倒是不着急:“那你打算怎么办?”
马未都站起来:“你坐着等会儿,我去找一趟主编。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林知秋点点头:“应该的,去吧。”
马未都拿着稿子出去了。
待客室里安静下来,林知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凉了。
他心里倒是不慌。
还没等多大功夫呢,门被推开了。
林知秋抬头一看,愣住了。
进来的不止马未都,还有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步子不快不慢,但一进门,整个人的气场就不一样了。
马未都跟在旁边,赶紧介绍:“知秋同志,这位是我们主编,王维玲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