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苦着脸:“你就说……就说我最近闭关赶稿,实在没空!”
江新月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少来!这话骗骗外人行,我能这么说吗?人家都知道咱们的关系了,你要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点委屈和无奈的表情,“我在学校多丢人啊。好像我连自己爱人都请不动似的。大家肯定会觉得,要么是你架子太大,要么是……我在家里说话不管用。”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高,却把林知秋给将住了。
“不是……新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知秋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嘛,”江新月打断他,干脆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就去一次嘛,又不用你准备多复杂的报告。你就聊聊当初怎么想到写这个故事的,写作时怎么想的,再回答几个同学的问题就好了。于公于私,你都该支持一下呀。”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忽闪忽闪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柔和。
林知秋最受不了她这样,平时独立要强的江新月,偶尔撒起娇来,威力简直翻倍。
“而且,”江新月又加了把火,声音更软了,“我都答应他们,说回家问问你了。你要是不去,我明天去学校,多没面子啊。你就当……就当是帮我个忙,好不好?”
林知秋无奈的苦笑。
都说这温柔像是英雄冢,这话说的还真没错。
这种美人关,谁也顶不住啊。
“唉……”林知秋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行吧行吧,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这哪是让我去讲座,分明是给我下了个套。”
江新月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容绽开,抱着他胳膊晃得更起劲了:“哪有下套!这叫合理动员!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放心,就是个小讨论会,没那么严肃。说不定……还挺有意思的呢。”
周三这天,林知秋到底还是被江新月“押”到了师范大学。
一路上他还在嘀咕:“说好了啊,就是聊聊创作,别的我可不说。”
江新月挽着他胳膊直乐:“知道知道,林大作家。放轻松,就跟平时聊天一样。”
到了会场,林知秋倒是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这种话题,来的应该大部分是女同学,结果抬眼一看,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男生居然也不少,一个个都挺认真,手里还拿着本子笔。
“哟,阵仗不小啊。”林知秋低声对江新月说。
“那当然,你现在名气可大了。”江新月有点小得意,领着他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活动一开始,先是学生会干部介绍了一下《狃花女》引发的讨论,又把妇联那篇评论重点念了念。
接着,就请林知秋上台随便讲讲。
林知秋硬着头皮上去,倒也实在,没扯什么大道理,就说了自己当初怎么听到这个老故事,心里怎么不是滋味,又是怎么琢磨着把它写出来的。
“其实就是觉得,那样的落后风俗,早就该摒弃了。”他说得很直白,“写出来,能让多一个人看见,多一个人想想,就算没白写。”
台下掌声挺热烈。
到了自由提问环节,气氛就更活跃了。
前面几个问题都还算温和,有问创作细节的,有问对人物理解的,林知秋答得也轻松。
可没多久,一个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的女同学站了起来,接过话筒,声音很清晰,语速也有点快:
“林知秋同志,我很感谢你写了《狃花女》,揭露了封建压迫。但我认为,我们现在讨论妇女解放,不能只停留在同情和批判过去。更应该看到,在现实中,很多地方还残留着形形色色的落后风俗和封建思想,像看不见的绳子捆着人!
比如有些地方,还信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觉得女孩念书没用;或者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得比个人的意愿还重。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清醒地认识这些,更坚决地跟这些旧东西划清界限!”
她的话引起了台下的共鸣,不少同学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林知秋听了,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这位同学矛头指向的是具体的封建残余和落后风俗,这个讨论方向是正面且必要的。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江新月,她正专注地听着。
他拿起水杯润了润嗓子,开口道:
“这位同学提得非常好,也非常及时。”他首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狃花女》写的是旧事,但故事里那种不把人当独立个体看、用老规矩压人的思想根子,确实可能换个模样,藏在今天的一些习惯看法里。咱们把它指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这本身就是进步。”
台下安静下来,等待他往下说。
“不过,”林知秋语气平和地转折,“当我们说要和这些落后风俗、封建思想作斗争的时候,心里得清楚,我们最终要建设的是什么。是把一套老规矩简单换成另一套新规矩来管着人吗?我想不是。”
他顿了顿,让听众有时间思考。
“我们反对包办婚姻,是追求婚姻自由,尊重个人选择。那么在任何事上,我们反对的都不该是谁听谁的,而是那种不尊重个人意愿、用旧框框硬套的思维本身。”林知秋觉得有必要把道理讲透,避免好的初衷滑向简单化的对抗。
“我举个例子。我们批判迷信思想,比如因为某些毫无根据的老说法,就限制年轻人的发展或选择。这是破旧。但破旧之后,不能立一个凡是传统的都不好的新迷信。判断一件事,得看它是否合理,是否符合人的健康发展,而不是简单地看它是新还是旧。”
台下不少同学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再比如,”林知秋继续举例,“我们摒弃盲从权威,唯长辈是从的封建家族观念,提倡平等交流和独立思考。这很好。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要否定一切长辈的经验,或者不顾家庭的和谐。真正的进步,是在尊重和爱的基础上,建立更平等、更坦诚的沟通,让好的经验得以传递,同时个人的合理意愿得到尊重。”
他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所以,归根结底,我们摒弃封建思想和落后风俗,不是为了用一个新标签代替旧标签,而是为了解放人——让每个人,无论男女,都能摆脱那些不必要的、陈腐的精神束缚,能够更自由、更理性地思考,更自主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我们最终要立的新,是科学的态度,是民主的精神,是尊重与理解的氛围,也是咱们的新中国!”
他看向提问的女同学,真诚地说:“同学,你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些残余束缚的存在,这非常可贵。咱们接下来要一起努力的,就是如何用更理性、更建设性的方式,去清除这些思想的杂草,共同浇灌一片更自由、更尊重个人的土壤。你觉得呢?”
那位女同学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激动,转变为深思。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林知秋同志,您说得对。是我有些着急,光想着破除,思考建立什么还不够深入。谢谢您的指点。”
她坐下后,台下响起了认同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