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时候,想什么呢?
林知秋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一路上,气氛可就微妙了。
江海走在最前头,背影都透着股强装镇定下的别扭劲儿。
他时不时就状似无意地回过头,眼神扫向跟在后面的林知秋。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子,这事儿没完!
林知秋读懂了,心里叫苦,脸上只能摆出最无辜、最真诚的表情,眨巴着眼睛回望过去,用眼神传递信息:真不赖我,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啊!
江海眼神一横:你瞅我信吗?
林知秋:那我也没办法了,事实如此。
江海:你丫的给我等着,别让我逮住机会,给你丫的砍成臊子......
林知秋: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走在一旁的周佩然,偶然一转头,正好瞧见这翁婿俩眉来眼去的场面。
她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两人瞬间僵住:“你俩在后面挤眉弄眼的,做什么呢?”
江海立刻扭回头,腰板都挺直了些,干咳一声:“没、没什么啊!我看路,看路呢!”
林知秋反应也快,立刻抬起头,做出一副认真欣赏天空的样子,没头没尾地感慨:“啊,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太阳挺好哈。”
江新月在一旁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住嘴,伸手悄悄掐了林知秋胳膊一下。
就这么各怀心思,气氛诡异地走了十来分钟,全聚德那气派的门脸终于出现在眼前。
1981年的全聚德,尤其是这1979年才建成开业、气派的和平门店,在燕京城里可是独一份的高档消费场所。
这座七层大楼,当年是按照Z总里的指示选址修建,用的甚至是修建主席纪念堂余下的花岗岩等材料,内部楼梯、地毯的规格都参照人民大会堂,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餐厅,打一建成就是专门用于接待外宾、承担重要宴会任务的地方。
门口黑底金字的全聚德匾额厚重沉稳,往来进出的,除了满面好奇、兴奋的国内客人,也能见到不少肤色各异、衣着讲究的外宾。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吃全聚德烤鸭真遗憾。”
这句话,不管是在国内,就算在国外的华人圈子里,也是流传甚广。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试图找回一些作为归国华侨、成功商人的从容气度。
一行人刚走近门口,穿着整洁制服、眼力见儿十足的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领班的老师傅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尤其注意到江海那身质地精良、款式与国内常见的不同的呢子大衣,以及周佩然、江新月等人虽朴素但整洁书卷气十足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热情了三分。
“同志,几位用餐?有预定吗?”老师傅客气地问。
“五位,没有预定。麻烦给安排个安静点的位置。”江海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习惯性在海外谈生意时的派头。
“好的,请您稍等。”老师傅进去片刻,很快又出来,笑容可掬地引路,“几位运气真好,二楼刚好有个小雅间空出来,清静,说话方便。这边请。”
这待遇,显然和外面大厅里略显喧闹、需要拼桌的工农兵餐厅区域不同。
所谓的雅间,其实就是包厢。
这时期的全聚德,尤其是承担接待任务的和平门店,包厢是有的,而且设计还挺特别。
为了安全考虑,很多雅间位于楼层中间,只有前后门,没有朝外的窗户,内部装修虽不华丽,但桌椅、墙面都透着一种扎实的庄重感。
走在铺着厚实枣红色地毯的楼梯上,江海心里那点因为被“做局”而产生的郁闷,稍微被这种“受重视”的感觉冲淡了些。
这楼梯都是铜棍固定的台阶边条,看着倒是有点人民大会堂的影子。
他余光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知秋,心想:小子,见识了吧?这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林知秋倒没想那么多,他正忙着好奇地打量四周。
该说不说,这全聚德在现在的气派,可真是不低啊。
原以为老莫在这个年代,就已经够高档了,但是和这全聚德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筹。
特别是江海亮出华侨身份以后,这接待生的态度那是好了不少。
呸!
市侩!
林知秋在心底暗自吐槽。
进了雅间,空间不大,但桌椅摆设整齐。
服务员麻利地倒上茶水,递上厚厚的菜单,态度恭敬,尤其是对江海,询问口味偏好时格外细致。
这年头,能来全聚德包厢消费的,不是单位接待,就是侨汇券充裕的华侨、外宾,服务员心里门儿清,服务自然格外周到。
江海当仁不让地接过菜单,大手一挥:“既然来了全聚德,烤鸭是必须的,来一只……不,来两只!要肥瘦合适的。其他的特色菜,看着安排几道。新月,佩然,你们看看还想吃什么?”
他努力想让气氛显得自然、阔气一些。
林知秋瞥了他一眼。
老登,还让你装上了?
显得你有钱呗?
周佩然只是淡淡地说:“你看着点就行,够吃就好,别浪费。”
江新月则凑到林知秋旁边,两人头碰头地看着菜单。
林知秋接过话头,脸上带着特别真诚的笑容:“爸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得吃好!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他翻开菜单,手指顺着那些菜名往下滑,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嗯,这烤鸭肯定得有,按爸说的,两只!这火燎鸭心,是特色吧?来一份!芥末鸭掌,开胃,来一份!糟溜鸭三白……听着就好吃,也来!光吃鸭子也不行,得配点别的……干烧黄鱼?看着不错!还有这葱烧海参……”
他点菜的语气,那叫一个流畅自然,仿佛不是在点价格不菲的名菜,而是在菜市场挑萝卜白菜。
每报出一个菜名,江海的嘴角似乎就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好家伙,这小子是真不手软啊!
真是把我当猪宰了?
江海倒不是心疼钱,他也看不上这点。
但是这林知秋的态度,分明是对自己有意见啊,搞针对?
江新月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林知秋的衣角,小声说:“点太多了,吃不完。”
林知秋顺势偏过头,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地嘀咕:“没事儿,媳妇儿,咱这可是在为国家做贡献呢!你想想,这叫创汇!咱爸这钱,在国外也是花,在咱自己国家花,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留在国内支援建设了!再说了,资本家的钱,不花白不花,花了也白花,咱这是帮着他减轻负担呢!”
江新月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仔细一琢磨……嘶,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江海看着小两口在那儿嘀嘀咕咕、眉来眼去,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臭小子,不光坑自己,还把闺女也带坏了!
菜点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拿着记满的菜单退出去准备。
雅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这安静没持续几秒。
周佩然放下茶杯,瓷器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