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跟闺女这顿饭吃得,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
好不容易气氛缓和点儿,散了场,他一个人往燕京饭店走,冷风一吹,脑袋才慢慢清醒过来。
回到招待所房间,刚把外套挂上,服务员就来敲门了,说是有他的国际长途,转到前台了,让他赶紧去接。
江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从国外往国内打电话,那可真是个大工程。
得先在那边挂号,转接来转接去,折腾半天还不一定能通。
费钱倒是其次,主要是麻烦,没急事一般不这么干。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是老爷子身体出问题了吧?
脚下没敢停,赶紧跟着服务员去了前台。
等拿起听筒,听到那头父亲中气十足、还带着点南洋口音的话,他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喂,阿海啊?”
“爸,您吓我一跳。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家里都好?”江海赶忙问。
“好,都好!吃得好睡得好,你勿要担心。”老爷子声音洪亮,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几声鸟叫,估计又在院子里逗他的画眉。
“找你是有正事。”
一听是正事,江海也认真起来:“您说。”
江家的生意,是老爷子早年赤手空拳在马来西亚打下的江山,最初靠橡胶和锡矿站稳脚跟,后来摊子铺大了,粮油、运输、百货都沾点边。
老爷子这人,别看是老派商人,脑子一点不旧,尤其看重“文化”这俩字的影响力。
用他的话说,华人漂泊海外,钱要赚,文化的根更不能断。
前阵子,老爷子不知道哪根筋动了,掏出一大笔钱,入股了当地一家影响力不小的华文报纸,成了里头说得上话的大股东。
他跟江海解释:“这不单是生意。报纸是喉舌,能赚钱,更能替咱们华人发声。现在国内形势不一样了,门开了一点缝,咱们这边的报纸,谁家能多登点国内新鲜、好看的东西,谁就能抓住读者的心。”
最近,有部从国内传过去的电影《牧马人》,在东南亚的华人圈子里悄悄火了。
老爷子看了报纸上的议论,又托人细细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电影是根据一篇小说改的,作者名叫林知秋。
“这故事好啊,”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感慨,声音透过滋滋的电流声传过来,“讲土地,讲根,讲不离不弃的感情。我们这些老华侨看了,心里头暖,也有酸。好多人都想看看原作。
阿海啊,你还在国内,正好,去帮我找找这个作者。看看能不能谈下来,让咱们的报纸连载他的小说,要是可能,把东南亚这边的出版代理权也拿下来。这是笔好生意,也是件好事。”
江海听着听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咧。
等老爷子说完,他直接笑出了声:“爸,就这事儿啊?哈哈哈,您可别提了,这事儿啊,不用找,我已经认识了!”
“啊?”电话那头的老爷子有点懵,“认识了?你在国内才几天,就认识人家作家了?”
“何止认识,还挺投缘呢!我回来的火车上碰见的,一个挺精神的年轻人,聊了一路。他就叫林知秋!我还叫他林老弟呢!您说巧不巧?”
老爷子一听,也高兴了:“这么巧?那敢情好!阿海啊,这事你可上点心,好好跟人家谈。咱们诚心诚意,该给的报酬不要吝啬。这故事好,对咱们报纸也好。”
“您就放心吧,”江海拍着胸脯打包票,“您儿子出马,肯定没问题。我跟林老弟聊得来,这事我看八九不离十。等我好消息就行!”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江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琢磨了一下,反正下午也没事,干脆现在就去燕大找林知秋。
一来把正事办了,二来……也顺便再接触接触这个年轻人。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林老弟是真不错,有见识,说话也稳妥。
说走就走,江海再次来到了燕京大学。
这次他目标明确,进了校门,看见一个抱着书、戴着眼镜、模样挺文气的男生路过,就直接上前打听。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你认识中文系的林知秋吗?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儿吗?”
那男生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江海一下,点点头:“认识。您找知秋同志?他现在这个时间,可能在哲学系的教学楼那边,刚下课。我带您过去吧。”
江海一听,嘿,运气真好,第一个问的人就不仅认识,还肯带路。
“那太感谢了,同学,麻烦你了啊。”江海赶紧道谢。
两人并肩走着,江海看这男生年纪轻轻,脸上还带着点学生特有的青涩气,但眼神挺沉静,手里拿了本挺厚的书,封面上写着《存在与时间》,是本哲学书。
“同学,看你挺年轻的,读大几了?”江海随口聊起来。
“大三,法律系79届的。”男生回答。
“大三?”江海有点惊讶,又仔细看了看他,“你今年多大?”
“十七。”男生语气平淡。
“十七?大三?!”江海这回是真吃惊了,“那你岂不是十五岁就考上燕大了?”
男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好像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江海心里暗暗咂舌,十五岁上燕大,这放在哪儿都是顶尖的天才啊。
燕大果然是藏龙卧虎。
他瞥了眼男生手里的书,好奇道:“你喜欢看哲学书?”
“嗯,很喜欢。”提到这个,男生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点,“最近看了不少。您也对哲学感兴趣?”
他主动反问,看来是找到了可能的话题。
“我年轻那会儿,也挺爱翻翻这些东西的。”江海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沉浸在思想世界里的年轻天才,不知怎么,心里冒出一句提醒。
他斟酌着说:“同学,哲学这东西,看看、想想,启发思维是好的。不过啊,听我一句,看看就行了,别钻得太深,更别钻到牛角尖里去。”
他说得比较含蓄,毕竟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但看着这少年老成的孩子,他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太年轻就接触太多沉重深邃的终极思考,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査海生听了,脸上掠过一丝疑惑,显然没太明白江海话里的深意,但他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
他转而问道:“您找知秋同志是……?”
“哦,我姓江。之前在火车上跟林知秋认识的,聊得挺好。这次来找他,有点事情想谈谈。”
江海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査海生点点头,随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钦佩,“知秋同志可是我们学校了不得的人物。不光是小说写得好,诗写得也是一绝。经常有外面大杂志的编辑专门来找他约稿呢。”
他看江海衣着气质不像普通人,还以为是哪个文艺期刊的编辑。
江海听了,乐了:“呵呵,那你把我看成编辑也行。”
他心想,我这次来谈版权、谈连载,跟编辑约稿也确实差不太多。
一路上,査海生的话匣子好像打开了,多半都在说林知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