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站在周佩然家紧闭的门外,夜风吹得他脑门凉飕飕的,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就因为他多说了几句关于女婿的话,连门都不让进了?
刚才不还说得好好的,明天就能搬回来吗?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提着那个空网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得,看来今晚是没戏了。
他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往回走,心里把那素未谋面的女婿又拎出来埋怨了好几遍。
要不是这小子,他能跟佩然吵起来?
能被关在门外喝冷风?
回到燕京饭店那间宽敞却冷清的客房,江海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郁闷相,越想越觉得憋屈。
可憋屈归憋屈,他也没辙。
佩然的脾气他清楚,上来那股劲,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能等她自己消气。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搅和得他心烦意乱。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心里还存着点侥幸,万一佩然气消了呢?
他特意在宾馆附近吃了早点,磨蹭到觉得佩然该出门上班了,才又溜达到雨儿胡同。
果然,大门上挂着锁,院里静悄悄的。
他扒着门缝往里瞅了瞅,啥也看不见,只能悻悻地离开。
接下来去哪儿?回宾馆干坐着?
没劲。
他忽然想起之前佩然提过,他那个女婿是燕大的学生。
对,燕大!
还有火车上认识的那个特别投缘的小林同志,好像也是燕大的。
去那儿转转?就算打听不到女婿的具体消息,能再碰见林老弟聊聊天也好啊,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这么一想,他来了精神。
燕京大学,他还是很多年前去过,现在也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他有点担心门卫不让进,毕竟自己这打扮,一看就不是学生。
没想到,到了燕大门口,进出的人挺多,门卫根本没管,他很顺利地就混在人群里进去了。
校园比记忆中大了不少,路两旁是落了叶的树,骑着自行车的学生叮铃铃地穿行,抱着书本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过,空气里都好像飘着股墨水味和年轻的气息。
江海漫无目的地走着,东看看西看看。
走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瞎转啥呢?
燕大这么大,学生成千上万,他连那个女婿长啥样、哪个系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至于林老弟,更是大海捞针。
正觉得有点傻气,想掉头回去,忽然听见前面一片小空地上闹哄哄的,围了一大群人,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他闲着也是闲着,便踱步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脚往里瞧。
这一瞧,乐了!
被围在中间那个穿着件军大衣、正低头给人签名的青年,不正是火车上那位林老弟吗?
只见林知秋被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这个递过笔记本,那个拿着本《诗刊》,七嘴八舌地问:
“知秋同志,你最近还有新诗吗?北岛在《今天》上夸你那首诗作呢!”
“林知秋,你可不能光写诗啊,《牧马人》我们宿舍看了三遍,就等着你出新小说呢!”
“就是就是,谢瑾导演下次还拍你的本子不?”
江海伸长耳朵听了一会儿,才搞明白状况。
好家伙,原来这林老弟不光是谈吐好,还是个作家!
写诗,写小说,拍成电影的那个《牧马人》竟然是他写的!
江海猛地一拍脑门,他就说林知秋这名字听着耳熟,前几天报纸上好像还见过这名字,原来正主在这儿呢!
看着林知秋被热情的同学围着,有点应接不暇但又耐心温和的样子,江海心里对他的好感又蹭蹭往上涨。
这年轻人,有才却不张扬,难得!
他挤不进去,只好隔着人群,抬高嗓门喊了一声:“林老弟!”
林知秋正应付着同学们要签名和追问,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抬头循声望去,看见是江海,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认出我了?
再一看江海那笑呵呵的样子,又松了口气,看来还没穿帮。
他赶紧对周围的同学抱拳告饶:“各位同学,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儿有点急事,咱们改天再聊!”说着,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江海面前。
“江……大哥。”林知秋差点顺嘴喊出“叔叔”,话到嘴边赶紧刹住。
“林老弟啊!”江海哈哈一笑,亲热地拍了拍他胳膊,又朝那边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努努嘴,“你这……阵仗不小啊!怎么回事儿?我听着又是诗又是小说的,那《牧马人》真是你写的?”
林知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同学们抬爱。以前闲着没事写过点东西,运气好被大家知道了。《牧马人》那个,确实是我写的。”
”江海是真觉得与有荣焉,好像认识了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今天可算是碰着高人了!”
“江大哥您可别笑话我了。”林知秋赶紧转移话题,“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学校?是……办事?”
“办事?啊……没,没啥正事。”江海打了个哈哈,“我这不是刚回国,到处逛逛嘛。想起你在燕大,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你说巧不巧?你这是……忙完了?不打扰你吧?”
“不忙不忙,刚处理完。”林知秋看看时间,也快到中午了,“江大哥,您要是不急着走,我陪您在校园里转转?然后中午……我请您吃个饭?上次火车上聊得投缘,还没好好谢谢您。”
“哎哟,哪能让你请!”江海连连摆手,眼睛却亮了,他正想多跟这年轻人聊聊呢,“走走走,你先带我转转,让我也沾沾你们这最高学府的文气!吃饭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江海和林知秋找了个校门口的小饭馆坐下,点了几个家常菜。
等菜的功夫,江海忍不住又提起刚才的事,啧了几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林老弟啊,你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闹了半天,《牧马人》是你写的!在火车上那会儿,你怎么一声不吭?咱俩还聊了半天那电影呢!”
林知秋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江大哥,瞧您说的。我总不能见个人就说炫耀自己的作家身份吧?那不成显眼包了?”
“哈哈!也是!”江海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觉得这年轻人实在有趣,“不过你还是不够意思,连我都瞒。当时在火车上,我可是真心实意夸那故事好,感情真,你倒好,绷得住!”
“这真不赖我,”林知秋耸耸肩,一脸无辜,“您当时也没问啊。您要是问了,我肯定老实承认。”
江海笑着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打量着林知秋年轻的脸,忽然又质疑道:“不对啊,老弟,我看你也就二十出头吧?真能写出《牧马人》那种有阅历、有深度的东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家里有高人指点?书香门第?长辈帮着润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