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沪上牌的，新款，表盘设计更讲究点，135块。”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喜欢戴块表？”他像是随口闲聊。
“那可不！”售货员来了兴致，“尤其是上海表，紧俏着呢！有块表，出门办事、谈对象，都有面子。好多年轻人攒好久的钱和工业券，就为买一块。”
这话说到江海心坎里去了。
佩然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新月也该是大姑娘了。
给她们一人一块表，实用，也有面子，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行，这两块女表，我都要了。”他干脆地说，“就那120的和那135的。”
售货员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见过这么爽快买两块手表的。
她小心地确认：“同志，两块都要？这可需要不少工业券……”
“我用外汇券。”江海掏出那叠特殊的票据，轻轻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一看，眼神立刻不一样了，态度更热情了几分：“好的好的！我这就给您开票！用外汇券的话，不需要工业券。”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写单据，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瞄了江海几眼。
能用外汇券这么买东西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刚才就看这个顾客气质好像不一样，果然没猜错。
能用外汇卷的，要不就是外国人，要不就是回国的华侨了。
不过他的普通话说的这么好，想来应该是华侨了。
江海付了钱，接过两个小小的手表盒子，打开看了看。
手表在盒子里闪着光，看起来挺精致。他小心地合上盖子，把它们和自己买的那些糕点、毛线堆在一起。
这下东西是真多了，堆在脚边像座小山。
他试着提了提，根本拿不走。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身边跟着的售货员：“咱们商场……能帮忙送一下吗？我住的不远，就在附近的燕京饭店招待所。”
他知道这要求可能有点特殊。
收银员看了看他那一大堆东西，又看了看他手里厚厚一叠外汇券的存根，转身去跟旁边一个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负责人走过来，态度非常和蔼：“这位华侨同志，东西是不少。这样，我们安排个三轮车，给您送到宾馆去，您看行吗？就是……得稍微等一会儿，我们协调一下车辆和人。”
江海一听，连忙点头：“那太感谢了！不着急，我可以等。”
他心里明白，这特殊待遇，多半是冲着他手里花出去的外汇券来的。
这年头，能给国家创造点外汇，总是受欢迎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商场职工蹬着一辆带斗的三轮车过来了。
看着三轮车师傅和同事费力地把东西搬上车，用绳子仔细捆好，江海心里那点担忧，也终于是冲淡了一些。
东西多，礼多人不怪嘛。
他有点自嘲地想。
到了宾馆，卸完货，他给辛苦费那段，也是出于在南洋的习惯。
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大。
那职工死活不要，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儿说“不能犯错误”。
江海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国内和南洋不一样。
他赶紧把钱收回来，也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住啊师傅，是我考虑不周。”他连忙道歉，从刚买的一堆东西里，随手拿出两包刚才买的上海糖果，硬塞给对方，“这个您一定得拿着，给孩子甜甜嘴，总不违反规定吧？”
这回职工推辞了两下，看江海态度坚决，又确实是糖果不是钱，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连声道谢，蹬着空三轮车走了。
看着三轮车师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江海长长舒了口气。
他赶紧让宾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把堆在大堂门口那堆东西搬回了房间。
东西一进屋，原本挺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暖水瓶、搪瓷盆、糕点盒子、毛线团、小玩具……还有那两块躺在盒子里的上海牌手表，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快下午五点了。
这个点…佩然应该下班回家了吧？
他记得信里提过，佩然还在附中教书，儿子新亮在隔壁附小，这会儿估计也快放学了。
女儿新月…唉，已经嫁人搬出去住了。
一想到真要踏进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家，江海刚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冒了上来，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不行不行，不能带这么多东西去，太夸张了，跟搬家似的，吓着人怎么办？
他蹲在地上，像个进货的小贩一样开始挑挑拣拣。
给佩然的纯羊毛线肯定得带上，他知道佩然手巧，以前就喜欢织东西。
还有那块135块的上海牌女表，样式更讲究点，适合她。
给新亮…那小子现在上初中了吧？
彩色橡皮和铁皮小汽车玩具好像有点幼稚了？
算了，先带上吧，万一孩子喜欢呢。
糕点…挑两盒包装最体面的上海产的点心匣子，总不会错。
七七八八选了一堆，找了个大网兜装上，看着还是不少。
至于新月，她今天肯定不在家，到时候等见了面再把手表亲自交到他手里吧。
“走吧，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呸呸呸，是离家多年的男人总得回家！”江海给自己打气，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走出了房间门。
雨儿胡同离燕京饭店不算太远。
江海凭着记忆，加上路上问了两次人，这才找对了地方。
他离开国内的时候，其实他们一家并不是住在这儿。
后来周佩然经历了不少事情，最终才在这边安了家了。
江海站在门口，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江海听来，跟打雷似的。
他紧张地盯着门缝。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半大小子的脸探了出来，圆乎乎的，留着个小平头，眼睛挺大，正带着点好奇和警惕打量着他。
“叔叔，你找谁？”
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