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谢瑾和林汉生来招待所送他。
谢瑾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剧本的复写稿，厂里留底，这份你带着路上看看，想想还有什么细节可以琢磨。等正式批下来，外景地定好，开拍前我肯定通知你。”
“行嘞，谢导。”林知秋接过，笑道，“不过到时候我可未必能全程跟组，您得体谅，我还是个在校大学生，得对付学业呢。”
“知道知道，”谢瑾笑着拍拍他肩膀，“不用你跟全程，有我和老李盯着呢。关键时刻，比如拍重场戏的时候，你能来现场看看，走个流程就继行了，毕竟你这联合编剧，也不能置身之外吧。”
林汉生也站在一旁，话不多，只是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胳膊：“路上小心，到家了……给厂里打个电话，或者拍个电报，报个平安。”
他语气里有点感慨。
本来今年他应该有完整的探亲假，可以和家人多待些日子，没想到被借调到上影厂，计划全打乱了。
春节只在家待了短短一周，心里对父母是有些挂念的。
好在现在弟弟明显成熟稳重了许多，有他在家照应，自己也能更安心地在这边完成拍摄任务。
“放心吧哥，家里一切有我。”林知秋看懂了大哥眼里的牵挂，郑重地点头，随即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挑了挑眉，“你呢，就在这儿安心拍你的英雄形象，也别忘了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啊！争取下回见面，给我带个嫂子回来，也让爸妈高兴高兴！”
“去你的！少在这儿贫嘴！”林汉生被他这么一打趣，黝黑的脸有点泛红，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力道不重，眼里却带着笑。
还是那辆拉达车，陈干事开车，把他们送到了上海火车站。
月台上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和离别的气息。
林知秋提着行李，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自己的车厢和铺位，把东西放好。
刚在靠窗的小翻板椅上坐下，火车就“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了。
看着站台上挥手的大哥和谢导身影越来越小，林知秋忽然一拍大腿：“坏了！”
他把一件挺重要的事给忘了！
来沪上之前，他还想着，既然到了这儿，怎么也该去一趟《收获》杂志社，拜访一下巴金先生。
他的《隐入尘烟》可是在《收获》上发表的，于情于理都该上门致谢，听听前辈的指点。
结果一忙起剧本，昏天黑地，把这事儿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唉，下次，下次一定……”林知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只能自我安慰。
但愿以后还能有机会吧。
不过这《引入尘烟》虽然被上影厂买下了改编权，但是这项目都还没启动呢，下次应该还有机会来的。
就是不知道燕影厂那边的《人生》，什么时候立项。
到现在都还没一点消息，这动作可是比上影厂慢了不是一点半点。
火车逐渐加速，驶出了市区。
林知秋这才有功夫好好打量一下这硬卧车厢。
一格六个铺位，分上中下。
他的铺位在下铺，这算是最好的位置了，不用爬高，活动也方便。
深蓝色的卧具看起来还算干净，虽然布料硬挺，但比起硬座那光溜溜的木头椅子，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了。
小桌上固定着两个搪瓷水杯，车厢一头有烧煤的茶炉，可以随时去接开水泡茶。
对于这个年代出远门的人来说，能躺着睡一觉到达目的地，简直是莫大的幸福。
火车刚开动，又上来一位陌生男子。
他穿着在这个年代国内极少见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随意搭着条浅色羊毛围巾。
脚边的地板上，立着一只崭新的印着外文字母的棕色皮质旅行箱。
两人视线对上，互相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火车上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节。
那男人投向窗外，用夹杂着一点异国腔调的普通话自言自语，：“十几年了……样子全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回家？”林知秋随口搭了句话。
男人接过，道了声谢，就着林知秋的火又点了一下自己的烟，深吸一口，才点点头，语气有些飘忽：“回家……探亲。很多年没回来了。”
“从外面回来？”林知秋问。其实这身行头，这气质，这口音，答案已经很明显。
1981年，能这样穿戴、带着崭新皮箱坐火车卧铺的，多半是外面回来的人。
“南洋。”男人简略地回答，顿了顿，可能觉得太生硬，又补充了一句，“马来西亚。这次……是政策好了些，手续也比想象中顺利不少。”
他这话说得有些感慨。
81年初对归侨探亲政策为“简化审批”、“尽快办理”，看来已经初见成效了。
“好事。”林知秋真心实意地说，“能回来就好。”
也许是这深夜的列车连接处太过孤寂，男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是啊，能回来就好……批文下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早些年，想捎封信都千难万难。”
他弹了弹烟灰，“听说现在，回来看看，国家是欢迎的。保护侨汇，安排探亲假，连过去一些……不太妥当的事情，也在清理纠正。”
他说的很含蓄，但林知秋能听出那背后的重量，大概是指华侨私房被占这类历史遗留问题正在被处理。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起初是些泛泛的话题，火车、旅途、南北气候差异。
但很快，话题就滑向了更深的地方。
男人得知林知秋是燕京大学的学生，眼镜后的目光亮了一下。
“文学？好，好啊。”他语气里带着追忆和赞赏，“我年轻时，也最爱泡在图书馆里。雪莱、济慈、鲁迅、巴金……那时候觉得，笔杆子能撼动世界。”
他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后来才明白，世界撼动起人来，更不留情面。”
林知秋心中一动，这谈吐，这情怀，绝非寻常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