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还在那儿感慨,拿着稿纸翻来翻去:“奇了怪了,知秋,你这本子里头的东西,除了林汉生这条线,其他的……好多地方跟我这几个月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的构想,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些细节,比如战场间隙战士们传看家信那段的情绪处理,你写得比我想的还到位,还戳心窝子!”
林知秋听得后背直冒汗,心里嘀咕:可不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么,那模子就是上辈子您老人家亲手刻出来的啊!
他只能干笑两声,含糊道:“可能……可能好故事它自己就有个最合适的讲法,咱俩算是英雄所见略同,撞到一块儿去了。”
接下来的十来天,林知秋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电影厂的节奏”。
每天雷打不动,天刚蒙蒙亮,他大哥林汉生准时准点来砸门,把他从被窝里薅出去晨练。
从最开始的慢走都喘,到后来能跟着慢跑小半圈,林知秋感觉自己腿上肌肉是紧了点,但早起这件事,依旧痛苦得让他想撞墙。
锻炼完,胡乱吃几口早饭,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那间堆满旧道具的小办公室成了他们的主战场。
谢瑾、李怀、林知秋,再加上时不时被拉来讨论的副导演吴珍年,几个人围着那张破木桌,一坐就是一天。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小山似的,暖水瓶空了又打满。
他们逐场逐句地抠剧本,争论,推翻,再重建。
这么高强度的碰撞下,剧本的进展快得惊人。
短短十来天,大的框架和主线剧情推进就基本敲定了,比预想中快了一大截。
谢瑾好几次拍着林知秋带来的那版基础稿说:“多亏了你这个剧本的底子,不然光搭骨架就得磨一两个月!”
剩下的,就是一些需要在实际拍摄中根据演员状态、现场条件再微调的细节了。
这年头拍电影,导演和编剧就是绝对的核心。
演员?不管是多大角儿,任务就是理解角色、完成表演,没人敢提什么不同的意见。
要是谁敢这么干,都不用导演发话,厂里领导就能让他立刻卷铺盖走人,演艺生涯基本就到头了。
剧本稿子终于整理好,送到了厂部等待最终审批。
林知秋肩上的重担一下子卸了下来,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哥!”他找到正在排练室对着镜子练表情的林汉生,“走,今儿个啥也不干了,兄弟我带你逛逛这大上海!咱也见识见识这‘花花世界’!”
林汉生起初还犹豫,说台词还没背熟。林知秋不由分说把他拽出来:“劳逸结合!再说,体验生活也是演员的工作嘛!”
兄弟俩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始了他们的沪上一日游。
80年代初的上海,和林知秋记忆里的魔都确实大不一样。
高楼没几栋,最高的也就是国际饭店那二十四层的轮廓。
街上最醒目的是各种挂着国营招牌的商店,橱窗陈列透着股朴实的年代感。
但变化确实在悄悄发生。
走在南京路上,能感觉到比燕京更浓的商业气息。
街边开始出现一些个体户的小摊,卖些服装、小百货。
年轻人的穿着也更鲜艳大胆些,喇叭裤虽然还不普遍,但已经能看见。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黄浦江边,但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房屋和农田,完全不是后来那个金融中心的样子。
他们逛了逛城隍庙,吃了南翔小笼包。
林知秋指着一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对大哥说:“哥,你看,这儿以后了不得。咱们国家,变化会越来越快的。”
林汉生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和街道,点点头。
他更多的是好奇,这个南方大都市的市井生活,和部队、和北方家乡是如此不同。
逛累了,两人坐在黄浦江边的石凳上休息。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能看到巨大的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二弟,”林汉生忽然开口,“你们弄的那个剧本……最后,‘林汉生’他,是怎么样的?”他问的是电影里的那个自己。
林知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哥,剧本里的他,和真实的你一样,是个好兵,是个英雄。但更重要的,他代表了无数像你一样,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的普通人。电影会记住的。”
林汉生望着江面,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
剧本送审,林知秋在沪上的任务算是暂告一段落。
上影厂办事周到,直接给他订好了第二天下午回燕京的火车票,还是张卧铺票。
这待遇可不算低。
在1981年,火车票分硬座、软座、硬卧、软卧好几种。
普通旅客、学生、探亲的,大多只能买硬座,那滋味,坐过长途绿皮车的都知道,能把人坐成“铁板烧”。
卧铺票,一般得是一定级别的干部、因公出差的职工,凭单位介绍信,或者有特殊情况才能购买,票源紧张得很。
林知秋这算是沾了上影厂的光,属于因公,厂里开了介绍信才顺利搞定。
来的时候,林知秋就没想到这一点,俩人就只买了硬座的车票。
本来也能买卧铺的车票的,大哥林汉生,作为军队干部,身份肯定是够了。
林知秋虽然只是个学生,但是也算是入了燕京市作协的作家了,有这层身份,开个介绍信买个卧铺的车票也没啥问题。
不过大哥没同意,他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给别人添麻烦,硬座也一样能去。
于是林知秋只能陪着他受苦了。
临行前一上午,林知秋没闲着,揣着这些日子攒下的津贴和稿费,开始了他的特产采购之旅。
他熟门熟路地跑到南京路食品一店,称了几斤用油纸包好的大白兔奶糖和城隍庙五香豆;又去淮海路的妇女用品商店,给媳妇江新月挑了条图案雅致的丝绸围巾,这料子比棉布挺括、鲜亮,在燕京可是紧俏货;还给小妹林知夏买了铁皮盒装的上海饼干和几个造型可爱的发卡。
大包小包,塞满了他的旅行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