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严寄洲便招呼着结束了今天的面试。
众人寒暄着走出排练室，唐国强和盖克都难掩兴奋，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严寄洲陪着谢晋他们往外走，一路还在聊着后续部队协调的事。
等坐上回招待所的吉普车，林知秋看着窗外八一厂渐渐远去的苏式楼群，心里琢磨着事儿。
今天几乎每个主要角色都提到了，试了，可有一个角色，从头到尾，谢晋连提都没提一句。
那就是小说中的配角林汉生。
这个角色是林知秋以大哥林汉生的为原型加进去的一个配角，虽然不是主要角色，但是也算得上是重要配角了。
老谢连提都没提，不会在电影中把这个角色的戏份给完全删除了吧？
他瞄了一眼，老谢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吴珍年则拿着他那本总不离身的笔记本，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写写画画，大概在整理今天试镜的记录。
林知秋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什么，老吴，有烟没？来一根。”他没直接往后座问，而是朝旁边的吴珍年伸手。
吴珍年头也没抬，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丢给他。
林知秋抽出一根，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扭过头对后座说：“老谢，有件事儿我琢磨一整天了，憋得我晚饭都怕吃不香。”
谢瑾眼皮撩开一条缝：“哟，能让咱们林大编剧茶饭不思的，肯定不是小事儿。说说，是剧本哪段卡壳了，还是嫌今儿食堂的土豆烧肉里肉少了？”
“跟伙食没关系，咱说正经的。”林知秋弹了下烟灰，“咱这两天，赵蒙生、韩玉秀、杨改花……连靳开来、梁三喜的候选都见了好几个。可有一个角色，你从昨天到今天，一个字儿都没提过，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把这人给落剧本外头了。”
“哪个角色啊？我记性不至于这么差吧？”谢瑾坐直了点，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林汉生啊！”林知秋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就我后加进去那个，雷长官手下那个穿插连的排长！戏份是不如主角吃重，可那是点睛之笔好不好？他那条线，可也有血有肉。”
这话说的没错，小说中的几个人物，每个人都代表着一种身份。
赵蒙生和小眼睛如果说是体现了干部子弟的俩种思想状态，那么靳开来和林汉生，又代表着俩种身份。
靳开来是典型的农民子弟，而林汉生则是代表着城市兵的身份。
车里静了一瞬。
开车的司机老师傅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吴珍年也停下了笔，抬眼看了看林知秋，又瞥了瞥谢瑾，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瑾没立刻回话，反而盯着林知秋看了两秒，然后突然“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响，最后变成了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肩膀都抖了。
“好小子！”谢瑾边笑边用手指虚点着林知秋，“我还以为你能再绷会儿，起码绷到晚上回屋关起门来再跟我磨叽。没想到啊，这车刚过西直门，你就憋不住了！哈哈哈！”
林知秋被他笑得有点尴尬，但更多是纳闷：“笑啥啊？我这提正经工作呢！这角色真挺关键，而且……”
他顿了顿，把烟按灭在车门边那个铁皮烟灰盒里，“而且老谢，咱明人不说暗话，这角色我当初写的时候，就是我大哥林汉生那模样。很多细节，甚至那场牺牲的戏，都是基于他的经历改的。”
他索性把话说开了：“我当初痛快答应来做这个联合编剧，除了想学习，除了想把小说弄好，私心里，确实存了那么一点点念头……要是有那么可能，我希望能让我大哥本色出演这个角色。”
反正都开口了，不如索性直接说清楚。
不管成还是不成，总归他尽力争取了。
老谢和老吴也不是什么外人了，都已经这么熟了，没必要遮遮掩掩。
吴珍年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笑着低声道：“听听，这举贤不避亲让你说的，还挺理直气壮。”
谢瑾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没接林知秋的话茬，而是突然转向吴珍年，把手一伸，手掌向上摊开，脸上带着一种得意表情。
吴珍年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叹了口气，表情很是无奈，又有点好笑。
他慢吞吞地放下笔记本，伸手进自己那件四个兜的深蓝色中山装内兜，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块钱纸币。
绿色的，1962年版，女拖拉机手图案。
吴珍年把这一块钱，带着点认栽的意味，轻轻拍在谢瑾手心里。
谢瑾立刻满意地把钱攥住，还特意在林知秋眼前得意地晃了晃：“看见没？老吴输我的！午饭前刚打的赌！”
说完，才美滋滋地把钱揣进自己灰色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林知秋看得目瞪口呆，眼睛跟着那块钱从吴珍年兜里跑到谢瑾兜里：“不是……你们俩……拿我打赌？赌的啥？”
“赌你什么时候会绷不住，主动跟我提林汉生演员这茬儿！”谢瑾揣好钱，心情大好地重新靠回去。
“我赌你等不到晚上。老吴觉得你脸皮还没修炼到那厚度，怎么也得犹豫到明天。结果嘛，”他拍了拍口袋，“显然是我更懂咱们林编剧心里那点小九九。”
林知秋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自己那点心思，这俩老狐狸早就猜到了。
我就说他们这种人精，没一个是好糊弄的主儿。
他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好嘛，老谢，老吴，你们这……也太不地道了！拿我开盘呢这是！”
“谁让你小子那点心思都写脸上了？”谢瑾笑道，“从你看唐国强试镜时那若有所思的样儿，到后来对盖克他们评价时偶尔的走神，我就猜你肯定在琢磨你大哥那事儿。你自己憋着不提，不就是等我先开口吗？我偏不提，就看你能憋到几时。”
林知秋被说中，脸有点热，但心里反而松快了：“行行行，您火眼金睛，我服了。那……赌也赌赢了，钱也收了，咱说正事儿。这角色，你到底怎么考虑的？”
玩笑开过，谢瑾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林汉生这个角色，是你基于真实人物和经历创作的，有血有肉。让他本人来演，从情感上和真实性上，确实有独特的优势。这点，我同意。”
林知秋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谢瑾话锋一转，“你大哥是现役军人，没受过专业表演训练，单位也有纪律。这些实际问题，你考虑过，我也考虑过。”
“所以……没戏？”林知秋的心又沉了下去。
“谁说的？”谢瑾瞥了他一眼，“我谢瑾是那种因为点实际困难就撒手的人吗？”
他顿了顿，说道，“前阵子，我不是去总政文化部那边聊电影宣传和部队支持的事儿吗？顺嘴，就把你大哥林汉生的情况，还有这个角色的特殊性，跟相熟的领导汇报了一下。领导听了挺感兴趣，也觉得如果真能让原型人物来演绎，是件很有意义的事，答应帮忙协调看看。”
他看着林知秋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
“估计就这几天，协调函和你大哥单位的沟通就能有眉目。如果一切顺利，会安排你大哥抽时间，到上海咱们上影厂来一趟，正式试个镜。只要他本人愿意，时间能安排开，形象气质符合角色要求。
表演上嘛，咱们可以突击辅导。只要不是太离谱，咱们就尽量争取定他。”
其实谢瑾有一点没说，那就是用角色原型出演，对于电影的宣传也能起到一个比较好助力。
你电影拍的再怎么好，再怎么真实，也不如一个真正的战斗英雄在电影当中的本色出演。
林知秋听完，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这老谢，没成想他早就想到自己前边去了。
“老谢，这事儿，算我欠你个人情。”林知秋感慨了一句。
这事儿，怎么算也是老谢帮了自己。
“行了，你这人还矫情上了？就算你不提，这林汉生的角色，我也是打算让你大哥本色出演的。”老谢笑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