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们一个个腰杆挺得更直,台词念得更加字正腔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表现欲。
显然,这不是中青院的演员第一次经历电影导演来选角了,大家都明白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林知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瞬间变得更加卖力的年轻面孔,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很能理解。谁不想在大银幕上露脸呢?
林知秋总感觉有些滑稽,自己好像也成了能决定别人前途的大人物了?
他感觉只要自己开口,好像是有可能决定一个陌生人的后半生的走向的。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谢瑾站在一旁,看得很专注,不光是看主要演员,也在观察那些站在后排、戏份不多的配角,甚至场边候场的演员。
有时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个眼神,可能比一段精心准备的台词更能暴露一个演员的特质。
看了大约二十分钟,谢瑾心里大致有了几个人选。
他低声跟陈副院长说了几个名字,又和林知秋简单交流了一下。
陈副院长立刻安排人,把那几位演员叫了出来。
他们被带到了隔壁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简单搬开几张椅子,留出中间一点空地,再摆上一张桌子,后面放两把椅子给谢瑾和林知秋,吴珍年副导坐在侧边负责记录。
一个简陋但足够用的临时面试点就搭好了。
第一个被叫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演员,叫杨立新。
他个子不算很高,但身板结实,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透着股实在劲儿。
他进来时显然有点紧张,双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但站定后,还是努力挺起了胸膛。
“谢导好,林编剧好,吴导好。”他声音洪亮,带着点话剧演员特有的胸腔共鸣。
谢瑾点点头,语气平和:“杨立新同志,你好。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你在院里主要演什么类型的角色?”
杨立新稍微放松了一点:“报告谢导,我进院五年了,演过工人、农民、基层干部,也演过青年知识分子。去年在《丹心谱》里演过一个工厂技术员。”
谢瑾“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份《高山下的花环》的人物片段。
是靳开来牺牲前跟战友唠嗑,吐槽欠账的那场戏,台词很生活化,但情感内核非常强烈。
“你看看这段,不用全背,找找感觉,用你自己的理解读一下。可以坐着,也可以站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杨立新双手接过那页纸,低头快速看了两遍。
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没有坐下,而是稍微侧了侧身,仿佛面对着不存在的战友,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粗粝,带着点故作轻松却难掩沉重的味道:
“……伙计们,我靳开来这回,怕是真要光荣了……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就是……唉,就是觉着有点对不住家里那口子,跟了我,没享过福,净跟着担惊受怕了……还有我那小子,答应给他买的小人书,这回怕是又要食言了……”
表演结束后,谢瑾并没有直接给出什么评价,而是等演员出去了,这才开口:
“台词功底很不错,但是神态上差那么点意思,知秋,你觉得呢?”
“一般般吧。”林知秋实话实说。
谢瑾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演员,叫梁冠华。
他比杨立新胖一些,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整个人看起来憨厚中带着点机灵劲儿。
他进来时倒没那么紧张,甚至还带着点好奇打量了一下谢瑾和林知秋。
“各位老师好,我叫梁冠华,进院三年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谢瑾同样给了他一段戏,是赵蒙生初到连队,内心充满抵触和优越感,与朴实憨厚的农村兵战士产生摩擦的一个小片段。
这个角色内心复杂,既有知识青年的清高,又有在特殊家庭背景下养成的某种脆弱和迷茫。
梁冠华看了看台词,挠了挠头,然后对谢瑾说:“谢导,我能稍微准备一两分钟吗?这个人物……心思挺活的。”
“可以,不着急。”谢瑾很宽容。
梁冠华走到墙角,背对着他们,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快速进入状态。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种憨厚感褪去不少,代之以一种刻意挺直却又透着点虚的架子,眼神看人时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躲闪。
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步子不大,但有点端着。
他开始念台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显示出来的平淡和距离感,但偶尔在提到某些细节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嫌弃,又很快掩饰住。
他把赵蒙生那种内心骄傲、对环境不适应、但又努力想维持体面的别扭劲儿,演得挺到位,尤其是一些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很加分。
谢瑾眼前一亮,这个演员不错,神态上演的很活。
等他出了门,谢瑾拿笔把他的名字给圈了起来。
“知秋,珍年,你们觉得这个怎么样?”谢瑾收起笔,转头询问道。
“老谢,这个演员不错,我看他饰演的赵蒙生挺好的,神态揣摩的很好,是有真材实料的。”吴珍年点点头表示肯定。
“知秋,你呢?”
林知秋也许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思想,总感觉差点意思,虽然从表演上来说,他演的确实没毛病,但是和老唐比起来,看着有些别扭。
“我觉得一般般。”林知秋直接开口,丝毫没顾忌给院领导还在这。
“哈哈,别人都说我老谢要求高,没想到知秋比我还挑剔啊。”谢瑾笑着开口。
他虽然觉得这个演员确实不错,但是也仅仅是不错的份上,只能作为待定。
不然如果他真是看好的话,也就不会让他离开,而是当场拍板了。
“知秋同志作为原著作者,又是电影编剧,想找到最符合他心目中形象的演员,这太正常了。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虑我,我这老头子就是带个路。”
陈副院长笑呵呵地摆手,很是豁达,丝毫没因为自家演员被评价一般般而摆脸色,反倒很欣赏这种对艺术较真的态度。
就在几人准备叫下一位演员时,林知秋无意中朝会议室的窗户外面扫了一眼。
走廊里有人匆匆走过,是个女同志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外套,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林知秋总有种熟悉感。
这身影,这走路的架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了!
这不就是电影里那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吗?
他当时看完这部电影,对这个角色简直是印象深刻。
他立刻扭头,指着窗外已经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问陈副院长:“陈院长,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请问刚才从窗外走过去的那位女同志……是咱们院里的演员吗?看着有点面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