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告辞离开。
一坐进那辆暖和的吉普车里，谢瑾就用力拍了拍林知秋的肩膀，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知秋啊，今天可多亏你了！真是没想到，你不光笔杆子硬，这张嘴也厉害！关键时刻，那番话说得，啧，有水平！一下子就把童先生给说动了。要是今天没有你，还真不一定能说动童先生！”
林知秋揉了揉被拍得有点发麻的肩膀，笑了笑：“老谢，您可别捧我。我就是说了点实话。再说了，我这联合编剧的证儿还是您给办的呢，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吧？”
他这倒不算完全是客套。
他创作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形象，其原型参照确实来自于他记忆中童克生老先生在电影版里的精彩演绎。
所以他说参考了童先生的形象，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真话，只是这个参考的渠道比较特殊而已。
再说了，就算没有自己，老谢肯定也还有其他办法能说服童克生。
谢瑾可不知道这些内情，只觉得林知秋脑子活，越看越顺眼。
“老吴，下午咱们去中青院转转。”谢瑾对吴珍年说，然后又转向林知秋，“知秋，你知道中青院吧？”
林知秋点点头：“知道，中央青年艺术剧院。”
这个单位他当然知道，也是国家级的大剧院，不过和人艺的风格不太一样。
人艺更偏重经典、厚重，中青院则更注重反映现实生活、贴近青年观众，作品往往更有朝气，也更大胆一些。
很多后来活跃在舞台和银幕上的中生代实力派演员，都是从中青院出来的。
“对，就是那儿。”谢瑾点上一支烟，“那边年轻人多，风格也更活泛些，说不定能有惊喜。咱们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适合演梁三喜、赵蒙生或者靳开来的好苗子。”
车子朝着东城区方向开去。
林知秋想起上次《牧马人》选角，好像主要是在电影学院和戏剧学院挑人，这次老谢却先奔着话剧团来了，他有点好奇。
“老谢，我有个问题啊。”林知秋侧过身，“上次拍《牧马人》，您好像主要去的是电影学院、中戏这些学校选新人，比如丛珊同志。这次怎么先盯上话剧团了？这里头……有啥讲究没？我刚入行，纯属好奇，您给讲讲呗。”
谢瑾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脸上露出那种“你小子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讲究？当然有讲究。”他弹了弹烟灰，“这选角啊，跟做菜一样，得看你要炒什么菜，再来挑合适的料。《牧马人》是什么菜？它讲的是草原上的知识分子和逃荒来的四川姑娘，在苦难里相濡以沫的故事。
它要的是一种原生态的感觉，要质朴，要自然，要脸上有未经雕琢的尘土和阳光。所以那时候，我优先去电影学院、中戏这些地方找学生，或者像丛珊那样刚入行、身上还没太多舞台范儿的新人。他们干净，可塑性强，容易演出那种来自生活本身的真实感。”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高山下的花环》不一样。它讲的是战争，是生死，是军营里从将军到士兵的群像。这里面的人物，梁三喜、赵蒙生、靳开来……哪个不是内心复杂、情感浓烈、背负着沉重东西的？
他们需要演员有扎实的台词功底，有强大的情感爆发力和控制力，有在舞台上立住一个人物的经验。这些东西，光靠年轻和本色，不够。它需要功夫，需要火候。”
谢瑾把手里的烟摁灭在车上的简易烟灰盒里，总结道：“所以，这次我首选话剧团，尤其是人艺、中青院这样的大团。这里的演员天天在舞台上摸爬滚打，一场接一场地演，跟观众直接面对面，最锻炼人。他们懂怎么用声音、用形体、用眼神去塑造一个立得住的角色，怎么处理大段大段的台词和复杂的情感转折。
电影表演虽然和话剧有区别，但基本功是相通的。从这些人里挑，基础更牢靠，出彩的可能性更大。当然，学院里也可能有天才，但那得碰运气。咱们时间紧，先从成品库里找，效率更高。”
林知秋听完，恍然大悟。
老谢解释的很到位，他一听就明白了。
就是根据电影性质不同，并且角色属性的不同出发考虑的。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街区，在一座看起来比人艺更显年轻些的建筑前停下。
这就是中央青年艺术剧院，简称中青院。
院子的围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主楼是简洁的现代风格，门口的宣传橱窗里贴着各种色彩更鲜艳、题材更贴近当下生活的演出海报。
什么《街上流行红裙子》、《WM》之类的，空气里似乎都流动着比人艺更活跃一点的气息。
几人下车，照例登记。
走进剧院，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和人艺那种沉静厚重的学院派风格有所不同。
走廊里贴着鼓励创新、深入生活的标语，排演厅里传出的台词声也更激昂、更富有变化。
偶尔有穿着练功服或者时髦夹克的年轻演员匆匆走过，身上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谢瑾显然对这里也不陌生，熟门熟路地带着林知秋和吴珍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中青院这几年出了不少好戏，也冒出来一批很有潜力的年轻演员。风格上更大胆，更敢碰触现实题材，演员的表演也更放得开。咱们今天，重点看看有没有那种能演出军人兵味，同时又不失细腻情感的。”
他们先去了院办，说明了来意。
中青院的负责同志很热情，立刻安排人带他们去几个排练厅转转，也通知了一些最近没有重要演出任务的、符合年龄气质的演员过来聊聊。
国内的电影行业起步就比国外要晚，演员的数量也并不多。
大部分的电影演员，主要还是从各个话剧团选拔来的，随着电影行业的发展，很多话剧演员也就此转行，开始扎根电影行业了。
也正是这一批话剧演员，在电影圈中大放光彩，成为了后世耳熟能详的老戏骨。
话剧演员的基本功底还是很强的，毕竟在话剧表演上，有着比电影拍摄更高的演技要求和台词功底，话剧可没有NG和配音这一说。
更加不会出现那种面瘫脸小鲜肉，在片场喊着1234就把片酬挣了的情况。
两人到了中青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陈的副院长，五十来岁，戴眼镜，人很和气。
和人艺那种带着矜持的客气不同，陈副院长的热情是写在脸上的，又是泡茶又是递烟，招呼得十分周到。
“谢导！欢迎欢迎！这位就是林知秋同志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陈副院长握着林知秋的手摇了又摇，“我们院里不少年轻人都爱看你的小说，《牧马人》演得好，原著更是精彩！”
难怪谢瑾说中青院这边对演员拍电影持开放态度，这态度就明显不一样。
寒暄过后，陈副院长把他们领到一间办公室，从文件柜里抱出一大摞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夹着许多演员的简历、舞台剧照和生活照，有些照片还是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
“谢导，林同志，你们先看看这些资料。这都是我们院里目前没有重要演出任务、档期相对灵活的年轻演员，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五六的都有。你们先挑挑看，有没有外形、气质上觉得对路的。”
陈副院长把资料摊开在办公桌上，厚厚一叠。
谢瑾道了谢，和林知秋一起翻看起来。
照片上的演员们大多精神饱满，有的穿着舞台装，有的就是普通的生活照，梳着当时常见的发型，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
林知秋快速地浏览着，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他希望能看到些熟悉的面孔，但翻了一遍，似乎没有那种让他一眼就认出来的。
毕竟1981年，很多后来家喻户晓的演员，此刻可能还在某个角落默默无闻，或者压根就不在中青院。
他把资料推给谢瑾：“老谢，您眼毒，您先挑。我看这些照片，都挺精神，但隔着纸，感觉不太出来。”
谢瑾点点头，一边翻看，一边对陈副院长提出请求：“陈院长，光看照片资料还是有点拿不准。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去排练厅看看？看看演员们在日常排练中的状态，那更真实，也更容易发现有没有好的苗子。”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走，我带你们去！”陈副院长爽快地起身。
他们来到一个中型排练厅。里面正排着一出戏，看样子是反映当代青年生活的题材。
十几个演员在场上，有的在对词，有的在走位，导演坐在下面不时喊停调整。
陈副院长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尤其是有人眼尖，认出了谢瑾。
上影厂的大导演，去年刚拍出轰动全国的《牧马人》。
消息像水波一样在排练厅里悄悄传开，原本就认真的排练，气氛顿时更加紧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