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方羽和谢瑾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同时一沉。
他们知道,自己这边恐怕很难再跟了。
预算紧张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张华勋这最后一搏的气势,显示出了燕京厂不容有失的决心。
再往上加,就超出合理的商业范畴了,回去也不好向厂里交代。
他们也能理解,张华勋到了现在,就不单单是为了拿下改编权了,而是为了争一口气了。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石方羽苦笑了一下,对着张华勋摇摇头:“张导,还是你魄力大。一千八……我们上影厂这次就算了。恭喜燕京厂,拿下《人生》。”
他又转向林知秋,语气依然诚恳:“知秋同志,虽然这次没能合作《人生》,但我们已经有了《花环》和《大桥下面》的合作基础,希望以后还有机会。我们的承诺,对那两部作品依然有效。”
林知秋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先对石方羽和谢瑾认真地点点头:“石主任,谢导,非常感谢上影厂的看重和诚意。我们合作愉快,我相信那两部电影一定能拍好。”
然后,他转向张华勋,伸出手,笑容变得明朗:“张导,感谢燕京厂的厚爱和如此有魄力的出价。《人生》这部电影,就拜托你们了!”
张华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用力握住了林知秋的手:“放心,知秋同志!我们燕京厂一定不会辜负这部好作品,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事情谈妥,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接下来就是签合同了。
两边果然都是有备而来。
石方羽从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早已拟好的《电影文学剧本改编权转让合同》,用的是带着红色抬头的上影厂专用稿纸,条款清晰,盖章的地方都空着。
他一边递给林知秋,一边自嘲地笑道:“本来准备了三份,想着万一......结果还是让张导截胡了一份。”
他指的是那份为《人生》准备的合同。
张华勋也不含糊,同样从自己包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合同,纸张略薄一些,但抬头“燕京电影制片厂”的字样同样醒目。
“我们这可就一份,正好。”他笑着把合同推过来。
林知秋接过厚厚的几份合同,沉甸甸的。
他仔细看了看,条款不算复杂,核心就是甲方将某部小说的电影改编权独家转让给乙方,乙方支付一定金额的转让费,买断此项权利。后面附了一些关于署名、剧本咨询等细节约定。
他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在指定的位置,郑重地签下了“林知秋”三个字,然后又按了红手印。
每签完一份,心里就踏实一分。
签完字,交换合同,握手。
石方羽和谢瑾虽然没拿下《人生》,但完成了厂长交代的最主要任务,还附带一个《大桥下面》,心情总体不错。
张华勋更是志得意满,拿到了最想要的作品。
事情办完,时间也不早了。
张华勋热情地邀请石方羽和谢瑾:“老石,谢导,难得来一趟首都,要不晚上去我们厂里坐坐?食堂虽比不上大饭店,但也还凑合,咱们再聊聊?”
这既是客气,也是一种行业内的交际。在没有直接竞争的时候,各家电影厂都是兄弟单位,平时互相交流学习、借调人员、帮忙协调外景地都是常事。
石方羽和谢瑾欣然应允。
他们这次来还有另一项任务没完成呢。
顺道拜访一下那位神秘的作者春归。
虽然厂里对《隐入尘烟》的改编还没最终拍板,但既然人在京城,先去接触一下,混个脸熟总是好的。等厂里真决定立项了,第二次接触也方便。
毕竟,《隐入尘烟》下半部分发表不久,最终的影响力和社会讨论度能到哪一步,还需要时间观察,这也是上影厂暂时没有急于下决断的原因之一。
当晚,石方羽和谢瑾就住在了燕京电影制片厂内部的招待所。
招待所条件简单,但干净,白色的床单,绿色的墙围,木质的热水瓶,典型的公家单位风格。
两人洗漱完毕,坐在床沿上,拿出了《收获》主编萧戴给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春归同志的住址:塔砖胡同61号。
“塔砖胡同……”谢瑾看着这个地名,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条。
“老石,我怎么觉得这胡同名有点耳熟呢?好像在哪听过。”
石方羽正脱了外套挂起来,闻言回头:“耳熟?你去过?”
“想不起来了,”谢瑾摇摇头,“可能以前来BJ出差,听谁提过一嘴?或者……这地名比较有特色?”
他也没太在意,把纸条仔细收好,“明天上午去拜访一下吧。萧主编给的资料,可惜让小王给落在厂里了,现在手里就剩个地址。”
“没事,有地址就行。咱们上门客气点,就说慕名而来,交流学习。”石方羽说着,打了个哈欠,“先睡吧,明天还得跑呢。”
与此同时,林知秋也蹬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回到了自己在塔砖胡同的家。
今天是周六,学校没课,他照例回家。
还没进院门呢,就听见母亲张桂芬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火气:
“好哇你!林知夏!我说你最近学习成绩怎么跟坐了滑梯似的往下出溜!作业本上那些鬼画符是啥?啊?整天就知道涂涂画画!这玩意儿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粮票使?
眼看你明年就要初中毕业了,就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儿,高中你考得上吗?中专更别想!也就是现在政策好了,不用上山下乡插队了,要不然,等你一毕业,我就给你报名插队去!让你好好锻炼锻炼!”
林知秋一听,得,准是小妹知夏偷偷画画被逮现行了。
他上次还提醒过她,要小心隐蔽,这下好了,撞枪口上了。
他推着车进了院门,果然看见张桂芬同志双手叉腰,站在院子当间,正对着低着脑袋的林知夏进行火力输出。
听见动静,母女俩同时转过头来。林知夏趁老妈视线转移的瞬间,飞快地抬起头,冲着林知秋偷偷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脸上哪有半点悔过的样子?
嗬!林知秋心里乐了。
看样子老妈的教育还没触及灵魂啊。
妈,您当年教训我的时候,那鸡毛掸子可是真往身上招呼,都抽坏好几根呢!
怎么到了闺女这儿,就改成口头警告了?
您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重女轻男啊这是!
林知秋一边停车,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