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食堂还和谐得很，这一回了会议室，又开始争锋相对了。
众人脸上的轻松笑意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一碰，都知道正事要接着办了。
张广年主编很识趣，借口要审看下午送来的稿子，笑着说了句“你们慢慢谈，需要开水自己添”，便离开了，再次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门一关，屋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还是张华勋先开了口，他拿起暖水瓶给自己续了点水，声音爽朗：“得了，饭也吃了，鱼也尝了，咱们也该聊聊正事了。老石，谢导，《人生》这部作品，我们燕京厂是真心看好，志在必得啊。”
石方羽喝了口已经没什么茶色的水，笑了笑：
“张导，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上影厂就不看好似的。刚才我们可是连《高山下的花环花环》和《大桥下面》都一并拿下了，这决心和实力，张导也看见了。对于《人生》这样优秀的作品，我们当然也想纳入囊中，打造一个知秋作品系列嘛。”
他话里带着点隐隐的示威。
谢瑾接得更委婉些，但意思明确：“是啊，张导。我们和知秋同志有《牧马人》的合作基础，彼此了解，沟通顺畅。这次如果能继续合作《人生》，可以说是轻车熟路，更能把握作品精髓。而且我们厂在现实主义题材的拍摄经验上，积累也更丰厚一些。”
林知秋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白瓷杯慢慢喝着水，眼睛在张华勋和石方羽之间悄悄打转。
张华勋哈哈一笑，放下茶杯：
“谢导这话在理，合作基础确实重要。不过呢，我们燕京厂也有我们的优势。首先，我们离知秋同志近，就在首都，以后剧本研讨、细节沟通，甚至拍摄期间如果需要作者提供点意见，都方便得很，不用千里迢迢写信发电报。”
他顿了顿，看向林知秋，“我们对《人生》的定位可能略有不同。我们认为这部小说，不仅仅是讲述一个青年的奋斗和选择，更深刻地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城乡变化、思想碰撞的大时代背景。我们打算把它拍成一部具有史诗气质的、能记录时代脉搏的影片，投入的资源也会向这个方向倾斜。”
他这话说得颇有高度，一下子把《人生》的改编立意拔高了不少。
石方羽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真会拔高调子。
脸上却不动声色：
“张导的构想很有气魄。不过，越是宏大的主题，越需要扎实的叙事和细腻的人物刻画来支撑。我们上影厂在人物情感戏的把控、市井生活和乡村风貌的还原上，自问还是有不少心得的。
就像我们拍的《牧马人》，那种扎根边疆、默默奉献的精神，就是通过非常朴实、感人的细节表现出来的。我们觉得《人生》的主人公高加林，他的困惑、挣扎和选择，也需要这种细腻入微的呈现，才能引发观众的共鸣。”
谢瑾也点头补充：“而且，从市场接受度来看，过于宏大的叙事有时反而会拉开和普通观众的距离。我们还是更倾向于做一部能走进普通人心里，让大家看完有所思考、有所触动的电影。”
两边各执一词，都说得头头是道。
林知秋听得津津有味，差点想鼓掌。
看看，这就是专业选手，不仅能报价，还能从艺术理念到市场分析给你侃侃而谈。
张华勋看他们不接茬，转而强调细腻和共鸣，知道光打理念牌不够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好了，咱们也别光说不练。既然都看好，那就说说实在的。我们燕京厂，愿意出一千五百元，买断《人生》的电影改编权。”
一千五！这开价不低，比刚才《大桥下面》的一千二高出了一截，显示了燕京厂的诚意。
石方羽和谢瑾对视一眼，这个价格在他们预料之中，但也不算低。
石方羽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还价，而是说：“张导，价格是一方面，但改编权的买断，也意味着后续的很多权益归属。我们上影厂的条件是，一千六百元买断，但同时，我们可以承诺，在电影片头给予原作者文学顾问的署名，并且邀请知秋同志参与部分剧本讨论。这对于作者个人声誉的提升，也是有好处的。”
他这招挺聪明，加了一百块钱，但附加了文学顾问和参与讨论的条件，显得更尊重作者，也更有利于电影质量。
张华勋一听，笑了：
“老石，你这算盘打得精啊。文学顾问不还是个虚名？真要讨论，我们燕京厂离得近，随时可以请知秋同志过来开会，车费住宿我们都包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方便。”
他略一思考，直接加码：“我们出一千七百元！纯买断，不搞那些虚的，钱货两清，简单干脆。当然，拍摄过程中如果需要咨询原著作者意见，我们肯定也会正式邀请，该有的尊重一点不会少。”
价格战正式打响！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热了几分。
林知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一千七了！张导这是志在必得啊。
他继续保持沉默，但眼神里适当流露出一点被高价震到的惊讶，以及更深的为难。
表现在众人眼里的意思，分明是：好像两家都很好，很难选啊。
谢瑾皱了皱眉，他其实觉得他们提出的文学顾问的反感，更符合艺术创作的规律，也能更好地维护原著精神。
但眼看张华勋把钱加到了一千七，压力顿时大了。
他们上影厂已经为前两部小说支出了三千二百元，虽然《人生》也想要，但预算确实不是无限的。
石方羽显然也想到了预算问题。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飞速计算。
厂长给的预算虽然高，但那是针对《花环》的，现在《花环》已经用掉两千，剩下的预算……他看了一眼谢瑾，谢瑾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石方羽心里有了决断。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又坦诚的表情：“张导，一千七……确实是高价了，足见你们的诚意。不过，我们上影厂也有我们的考虑。我们更看重与作者的长远合作和作品的完整呈现。这样吧......”
他看向林知秋，语气郑重：“知秋同志，我们上影厂也出到一千七百元。同时，我们依然保留刚才的承诺，给予您文学顾问的署名，并真诚邀请您在剧本阶段参与讨论。我们希望建立的，不仅仅是一次买卖关系，更是一种相互尊重、共同创作的伙伴关系。您看怎么样？”
这下，两边价格持平了，都是一千七，但附加条件不同。皮球又被踢到了林知秋脚下。
张华勋没想到上影厂这么快就跟到了一千七，还加上了顾问头衔。
他看出石方羽和谢瑾的犹豫，也猜到他们可能预算吃紧。
这时候，比拼的就是决心和一口气了。
他必须拿下，否则燕京厂这趟就算白跑，还眼睁睁看着上影厂打包带走三部小说，面子往哪搁？
虽然说当初他出发的时候，厂里给的预算并不高，目前的预算已经超出厂里的预期了，但是现在的情况这不是不一样了吗？
在燕京这块儿地方，还能让上影厂的人压一头？
这要让厂长知道了，还不把他批个狗血淋头？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绕弯子，直接看着林知秋，斩钉截铁地说：“知秋同志！我们燕京厂，出价一千八百元！一次性买断《人生》的电影改编权！
别的虚的不多说，我们就一个态度：看好这部作品，舍得投入，一定要把它拍好！至于拍摄过程中的交流咨询，那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我们绝对做到位！
而且我们燕京厂在燕京这块儿，还是有点影响力和人脉的，以后你要是在燕京这块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们燕京厂。”
一千八百元！
比上影厂的出价又高了一百！
最重要的是，张华勋都这样说了，等于就是收获了燕京厂的友谊了。
以后有什么事，好歹也多个选择。
林知秋这时候，心里还是偏向燕京厂的。
毕竟这上影厂已经买了两部改编权了，人家燕京厂一部都拿不到，确实脸面上也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