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写得怎么样?”劳动布夹克男生迫不及待地追问,仿佛林知秋的答案能一锤定音。
这下可把林知秋难住了。
自己夸自己?好像难免有些王婆卖瓜的嫌疑,林知秋感觉有些太过于不要脸了。
自己贬自己?那不成傻子了。
他只好含糊地说:“这个……我觉得吧,还行。没那么神乎其神,但也不差,算篇不错的作品。”
“你看!”劳动布夹克男生立刻来了精神,朝书卷气男生扬了扬下巴,“这位同学就实在!不像你,捧到天上去了!”
书卷气男生却皱了眉,上下打量了林知秋一眼,语气带了点怀疑和教训的意味:
“同学,你平常是不是不怎么读严肃文学作品?你这评价……太笼统了。这篇小说,我敢说,是今年以来伤痕文学领域里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它的结构、语言、对人性的挖掘,都是上乘的!”
林知秋听得耳根子有点发热,尴尬得脚趾头差点在鞋里抠出个三室一厅。
幸好,劳动布夹克男生站在了他这边:
“诶,我觉得这位同学说得挺对!好就是好,但也没必要吹过头。我还是更喜欢‘知秋’那种风格,有苦有甜,才是生活嘛!伤痕文学?那都是前两年的风潮了,现在得往前看!”
两人瞬间又把林知秋撇在一边,重新燃起战火,争辩起文学潮流、作品价值、审美取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林知秋夹在中间,好像向着谁也不是。
不过这俩人争来争去,好像都是在夸自己的,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就是知秋,并且还知道《隐入尘烟》也是自己写的,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林知秋这时候的心情,真是古怪又好笑。
眼看两人争论升级,嗓门越来越大,他真怕这俩文艺青年下一秒能撸袖子打起来,赶紧开口和稀泥:
“两位,两位!消消火,消消火!要我说啊,这文学欣赏,本来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没必要非争出个高低上下嘛。毕竟,一千个读者心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不对?”
“一千个读者心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正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同时一愣,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争吵声戛然而止。
书卷气男生若有所思,劳动布夹克男生也眨了眨眼。
“诶,同学,你这句话……”书卷气男生转过头,看向林知秋,眼神里的质疑消失了,换上了惊讶和欣赏,“说得在理啊!精辟!太精辟了!就是这个道理!”
“对对对!”劳动布夹克男生也连连点头,“同学,没想到你还有这见识!这话说得太好了,一下子就把这事说透了!”
两人瞬间忘了刚才的争执,围着林知秋,开始探讨起这句“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深意来了,反而把引发争论的原作者晾在了一边。
林知秋刚拔腿想走,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遇上熟人了。
“知秋,你怎么在这?晚上咱们出去下馆子?”
赵援朝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然后一脸开心的小跑过来。
“知秋?”
俩人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停了下来,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林知秋,一副不解的目光。
林知秋恨不得一脚给赵援朝踹到正阳门去,这时候你跑出来捣什么乱啊。
林知秋原本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个美男子的,这时候被赵援朝戳破了身份,也只能讪讪的笑了一声,弱弱的开口解释道:
“嗯,你们好,我就是林知秋,西语系的新生,也是你们口中《牧马人》的作者。”
“知秋?你真是……知秋同志?”
穿劳动布夹克的男生,也就是刚才坚定支持林知秋的那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是不敢置信。
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林知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大概是林知秋平时在校园里穿着太普通,混在学生堆里毫不起眼,跟著名作家这个名头实在有点对不上号。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哎哟喂!真是您啊!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可算是……见着活的了!哈哈!”
林知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默默吐槽。
丫的,你这话说的……难道你以前见过死的不成?
能不能好好说话!
而刚才激励吹捧《隐入尘烟》的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这是时候尴尬到了极点。
他想起自己刚才可是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家的作品不如另一篇来着……虽然他强调的是风格偏好,但这会儿怎么想怎么觉得臊得慌。
“知……知秋同志!”
他舌头有点打结:“您……您好!我……我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您作品不好的意思!真的!我就是觉得……就是个人更喜欢那种风格,我……”
看着他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林知秋心里顿时感觉有些好笑。
他赶紧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温和、安抚的笑容:“同学,没事,真没事!你刚才说得挺对的,文学欣赏嘛,各有各的喜好,太正常了。我自己看别人的作品也这样,有的喜欢,有的无感。你的观点很真诚,没什么不对的。”
他这番话语气轻松,态度诚恳,一下子缓解了现场的尴尬气氛。
他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退下去一些,看向林知秋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穿劳动布夹克的男生,立刻热情地伸出手,“知秋同志,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文涛,中文系80级的!我可是您的忠实读者!《牧马人》我看了不下五遍!”
他这一带头,旁边刚才还在劝架和围观的其他几个同学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自我介绍,气氛瞬间从激烈的学术辩论现场变成了亲切的交流会了。
“知秋同志你好!听说您在《高山下的花环》里,写到的角色林汉生是以您大哥为原型的?”
“我叫李红梅,哲学系的!我特别喜欢您《大桥下面》里那个修鞋匠!”
“还有我!物理系张爱国!您那篇《牧马人》改编电影的消息是真的吗?”
“知秋同志,您最近有没有新作计划?我们都盼着呢!”
林知秋被热情的同学围在中间,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有关于他作品的,有问创作经验的,有问小说角色,还有几个是催更的。
林知秋就知道,只要他一暴露马甲,肯定是这种结果。
他只能一边笑着应付,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
这就是他不太想掉马甲的原因,只要马甲掉了,肯定会被热情的书迷包围。
赵援朝这会儿也到了,但是看着林知秋被众人围着,他便没凑这个热闹。
怎么刚才好像大家都挺正常的,突然就这么热情了?
赵援朝还不知道,就是自己那一嗓子,把林知秋的马甲给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