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石生搓了搓手，脸上那点不好意思变成了兴奋的解释：
“显眼？要的就是显眼！知秋，你是不知道，咱们《未名湖》以前就是太低调了，好多人都不注意。这次不一样！我们商量了，必须一炮打响！就得用最醒目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这期有好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不瞒你说，为了这期封面设计和宣传语，我们几个人争论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我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温吞水了，现在好东西也得会吆喝！你这首诗，完全配得上这样的宣传！我相信，只要看到这封面的人，十有八九会拿起来翻一翻！”
林知秋点了点头，行吧。
反正他是社长，他说了算。
韩石生哪能不知道现在《未名湖》的困境，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离停刊不远了。
学校最近这段时间，拨下来的经费已经是越来越少了，有老师和他透露过，学校已经在考虑是否要停刊了，毕竟现在学校的经费也不多。
他翻开杂志，第一页就是他那首《回响》，用了加大加粗的字体，排版疏朗，周围还留了不小的空白，显得非常郑重。
印刷质量嘛，以这年头的学生刊物标准来看，算是很用心了。
“排版很用心，加油。”林知秋合上杂志，真诚地说。
韩石生没有过多停留，他作为社长，一边要顾着社里的发展，一边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业，也是挺不容易的。
韩石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知秋拿着那两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未名湖》，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
他明白韩石生肩上担子不轻，一边是岌岌可危的社刊，一边是繁重的学业，能把这事办成现在这样，已经算很有行动力了。
他把样刊放在自己那摞书的最上面，那醒目的红字标题确实有点扎眼。
林知秋摇摇头，笑了笑，不再去想。反正诗给出去了，怎么用是人家的事。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旧。
林知秋继续他上课、吃饭、偶尔在图书馆发呆的规律生活。
创作冲动依然在休眠，他也乐得清闲，正好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一补。
就在他几乎快把这事忘在脑后的时候，两个好消息几乎前后脚找上了门。
第一个好消息是李京峰带来的。
这位《人民文学》的编辑特意给他拍了封电报到学校。
这年头，电报可是紧急或重要事情才用的通讯方式。电报内容言简意赅：“知秋同志，小说集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题名《知秋小说选》。初版反响热烈，各大新华书店首日售罄，正在紧急加印。初步核算稿酬约一千八百元，不日将汇出，请留意查收。李京峰。”
电报是送到系里的，林知秋去取的时候，系办公室的老师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透着惊讶和羡慕。
一千八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几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就算他们都认识林知秋这么个名人，知道这年头作家的稿酬费用是很高的，但是能有这么高，还是出乎了他们意料。
像是燕大的普通行政办事员，月薪不过七八十元，行政科室负责人等中层行政人员，薪资也才一百出头而已。
更别提那些工勤人员了，像是食堂职工，还有校园保卫科的人员，工资则是更低，只有三五十的样子。
“你们说，人家一个学生，比咱们在座的各位收入都高多了。”有人叹了口气。
“咋了？心里不平衡了？你也可以试试投稿，听说现在国家又把稿酬标准提高了，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位作家。”坐在办公室窗台一侧的女讲师，笑着开口。
“算了吧，就我这水平，投个报纸上的豆腐块都费劲。”
林知秋倒是有些怨气，这李编，怎么还把电报拍到学校了。
太高调可不符合他的性格。
不过这小说集，速度还是挺快的，没想到就已经排好版上市了。
他之前还琢磨过要不要找哪位文坛前辈给小说集写个序撑撑场面，李京峰当时就大手一挥：“这事交给我，你不用操心。”
看来老李在圈子里的人脉确实够硬，效率也高。
这小说集直接用他的笔名“知秋”当书名，简单直接，也足见出版社的重视。
几乎就在同一天，林知秋去校门口报刊亭溜达时，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收获》杂志。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在小说栏目里找到了《隐入尘烟》，排在第三篇，位置相当不错。
署的名是“春归”，一个完全陌生的笔名。
杂志刚上架，买的人还不多，自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林知秋不动声色地买了一本，心里有点好奇，这篇换了个马甲的小说，会激起什么样的水花？
水花来得比想象中慢，但一旦漾开，动静却不小。
又过了大约一周，林知秋明显感觉到，校园里的文学讨论热点，除了依旧火热的诗歌，似乎又多了一个话题。
那天下午没课，他夹着本书，准备找个清净地方晒晒太阳。
路过图书馆后面一片还算葱郁的草坪时，就听见几个学生激动的声音，争得面红耳赤。
“……你不能否认，《隐入尘烟》里那种对苦难的刻画，对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呈现，比《伤痕》更深刻，更有力量！它不光是诉苦，它是在逼问！”
一个戴着眼镜，书卷气很浓的男生挥舞着手臂。
“深刻？力量？”
对面一个穿着劳动布夹克的男生梗着脖子，“我看就是压抑！通篇灰蒙蒙的，看得人心里堵得慌！我还是喜欢知秋写的东西，《牧马人》里也有苦难，但最后有温情，有希望！《大桥下面》写普通人，也写得暖融融的。现在早过了光会伤痕的阶段了，反思和重健才是主流！”
“你这就是审美单一！《隐入尘烟》的文学价值，在于它的冷峻和真实！”
“价值再高，看得人不舒服，有什么用？文学也得给人点光亮吧？”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旁边还有两三个同学在劝，也有跟着附和一边的。
林知秋听了两人争辩了一会儿以后，本来想悄悄绕过去的。
没想到那个穿劳动布夹克的男生眼尖，看见他驻足，立刻像找到了援兵：“哎，这位同学！看你像是个明白人，来来来，评评理！”
林知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热情的几人拉进了他们的小圈子。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同学，最近《收获》看了吗？就那篇《隐入尘烟》，署名春归的。”书卷气男生推了推眼镜，期待地问。
林知秋摸了摸鼻子，点点头：“嗯，看了。”
自己写的小说，自己应该也算看过吧？
李晓林动作挺快的，林知秋本想着没那么快发表呢，没想到她效率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