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查海英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配着蓝色长裤,正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查海英同志?这么巧!”林知秋笑着迎了上去。
“不巧不巧,”查海英快步走到他跟前,解释道,“我是来帮忙迎新的!今天新生报到,我们来帮帮忙。”
林知秋恍然大悟,原来这年头大学就有迎新传统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学长学姐们,一到开学季就格外积极,学长专帮学妹搬行李,学姐专找帅学弟搭讪,分工明确,互不干扰。
不过看查海英这一脸热忱的样子,现在的学生们心思可单纯多了,纯粹就是热心帮忙。
“那敢情好,我这初来乍到的,正愁找不着北呢!”林知秋拍了拍自己的二八大杠,“有你这学姐做向导,我可就省心多了。”
有了查海英带路,林知秋果然轻松不少。
燕大校园很大,绿树成荫,红砖楼房透着古朴的气息。
不过这会儿报到的新生并不算多,完全没有后世那种人山人海、家长比学生还多的热闹场面,显得有些清静。
“没想到你真考上燕大了!”查海英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这下好了,咱们中文系又多了一员大将!以后可要多跟你请教写作了!”
她可是《人民文学》的忠实读者,对林知秋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居然能和偶像成为校友。
“停停停,”林知秋赶紧出声打断她,挑了挑眉,“谁说我考的是中文系?”
“啊?”查海英一下子愣住了,脚步都停了下来,“你没考中文系?”
“是啊,”林知秋哈哈一笑,“我报考的是西语专业。”
“西语?”查海英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问号。
怎么可能?知秋同志竟然没报考中文系?
为什么啊?
他的文学水平这么高,小说写得那么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这么多作品,怎么会去学西语呢?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走吧,查海英同志,”林知秋走出好几步,才发现她还僵在原地,只好停下脚步回头提醒,“你不是要带我去报到处吗?”
“啊?哦,好,等等我!”查海英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她一边带着林知秋往西语系的办公楼走,一边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开口:
“知秋同志,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没报考中文系吗?”
问完她又觉得有点冒昧,连忙补充:“我就是觉得……以你的文学功底,不学中文太可惜了。”
林知秋看着她那满脸的困惑,心里觉得好笑。
他能怎么说?
难道说因为他知道未来几十年世界经济格局会怎么变,学西语对他更有用?
于是他随口打了个哈哈:“额,其实没啥特别的原因,就是单纯想学学西语,多掌握一门外语嘛!”
“再说了,中文系又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我其实对文学研究不是特别感兴趣。”
查海英“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还在嘀咕:真是怪事,放着擅长的中文不学,偏要去啃外语。
不过既然是知秋同志的选择,那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查海英熟门熟路地把林知秋领到了西语系办公室。这办公室在一栋老式红砖楼里,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就摆着两张办公桌,坐着两位看着像老师的同志,桌前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等着办手续。
林知秋在校门口就发现了,这年头的新生,光看长相和年纪可真分不清谁是学生谁是老师。
他瞅见不少看着三四十岁,一脸沧桑的老大哥也来报到。
他分辨老师和学生的方法很简单。
学生的眼神跟老师不一样,看啥都透着股新鲜和好奇,脖子伸得老长,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凑上去研究研究。
等了一会儿,总算轮到他了。
“老师您好,我叫林知秋,是今年的新生,来西语系报到。”
林知秋规规矩矩地自我介绍,然后把准备好的户口本、录取通知书、粮油关系转移证明等一沓材料递了过去。
听到他的名字,坐在办公桌后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出头的男老师饶有兴致地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脸上露出笑容:
“哦?你就是林知秋?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林知秋有点意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连燕大招生老师都知道了。
“你好,我是沈时岩,西语系今年的招生工作由我负责,你叫我沈老师就行。”
沈老师乐呵呵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递过来,“来,先把这张入学登记表填了。还有这张,是助学金的申请表,你也一并填一下。”
林知秋从旁边拉过一张木头凳子坐下,拿出自己的钢笔,开始填表。
这年头可没什么电脑录入,全靠手写。
他一边填着个人信息,一边琢磨起这助学金的事儿
。他是知道政策的,1980年这会儿,国家为了支持大学生,设立了人民助学金制度,主要分三个档次:
甲等助学金,这是最高标准,每个月能有22.5元,外加男生32斤粮票,女生是30斤。
这主要是给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学生准备的,比如农村来的,或者家里是城镇贫困户,父母收入极低甚至没有稳定收入的。
乙等助学金,算是中等,每个月17.5元,粮票同样是男生32斤,女生30斤。
这个档次的覆盖面比较广,很多普通工人、普通干部家庭的子女,如果家里兄弟姐妹多、负担重,通常就能申请到这个档次。
丙等助学金,是最低档,每个月12.5元,粮票标准不变。
这个一般是给那些家庭经济情况尚可,但可能因为临时变故或者供养多个学生而略显紧张的家庭。
林知秋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他家是双职工家庭,老爹林建国在工厂是技术工,老妈张桂芬算是无业妇女,家里还有一个大哥和一个小妹,负担不算重。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写稿子的收入可不低,隔三差五就有稿费单子飞来,比很多正式工人的工资都高。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条件,跟困难俩字压根不沾边。
要是硬去申请,那纯粹是占国家便宜,跟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同学抢资源,这事儿他干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试探性的询问了一声:“沈老师,这助学金必须填写吗?”
沈时岩老师在一旁看着他填表,当听到林知秋出声询问时,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光靠稿酬怕是都不少钱,这助学金确实没必要领,并且也不符合条件。
“行,这个你就别填了,你应该是不符合条件的,不过最基础的生活补贴还是有的,咱们系是每人每月六元。”
“好的,沈老师,我知道了。”林知秋点点头。
他很自觉的主动放弃了助学金,他也不差这几个钱,真没必要薅这种羊毛,有个助学金就不错了。
他是知道林知秋的,之前在筛选学生档案的时候,就听李富民李副主任说了,这两年在文学圈名头正盛的林知秋,报考了他们西语系。
其实这个消息一出,学校的很多教职工们都不相信,都认为是不是重名了?
他如果真要报考燕大,那肯定首选也是中文系,怎么会选了个毫不相关的西语专业呢?
不过李副主任把林知秋的详细资料调了出来,比对了一下,这才确认,还真是那个作家知秋。
“填好了,沈老师您看看。”林知秋把填好的表格递了回去。
沈时岩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点点头:“嗯,没问题。饭票和补助过段时间会统一发放,安心等着吧。住宿安排在三号楼207,这是钥匙。”
说着,他又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