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推开正厅的楠木门时,堂内的茶烟正袅袅绕着梁上的雕花盘旋。
上首主位空着。左右两侧的太师椅上,李书文、李尧臣、张占魁三位老爷子正襟危坐。
面前的盖碗茶揭着盖,碧色的茶汤浮着一层细绒,热气慢悠悠地往上飘。三位老爷子却没动一口,目光都落在对面客座上的老人身上。
那老人看上去约莫八十岁上下,一身玄色杭绸长衫,袖口挽着寸许,露出腕上一串油亮的星月菩提。
国字脸,浓眉阔口,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不笑时带着股压人的煞气,笑起来又透着几分川江汉子的热络。
李泉的元神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对方的气息,正是那日在龙虎堂前突破的那位。
袍哥会川渝总堂的正印大爷,陈洪顺。道上人称“顺大爷”。
见李泉进门,陈洪顺“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双手抱拳举过眉梢,行的正是袍哥会最重的“拐子礼”,声音洪亮,震得堂内茶烟都散了几分:
“李堂主!久等了!陈洪顺给您见礼了!”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红棍管事也是一流好手,齐齐躬身,齐声喊了句“给李堂主见礼”。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足见袍哥会规矩森严。
李泉抬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几分淡笑,回了个江湖平辈礼:
“顺大爷太客气了。快请坐。”
三江帮虽然已经公司化,但底子仍是漕帮出身。李泉作为三江帮的大堂主之一,与袍哥会的正印大爷算得上平辈。
李书文给了他一个眼神。
李泉会意,缓步走到主位坐下。苏妙晴立刻从侧门进来,给李泉面前添了盏新茶,又给陈洪顺续了水,随后垂手立在李泉身侧。
眼观鼻,鼻观心,却把堂内所有人的动静都收在了眼底。
陈洪顺瞥了这女冠一眼,心里微微打鼓。
补天阁的妖女,他也听说过。
这位李堂主倒是个角色,能把这位混不吝收拾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伺候,可见手段。
他重新落座,先把茶碗往桌沿轻轻一磕,开门见山,半句虚话都没有:
“李堂主,今日我陈某登门,头一桩事,就是给您赔罪,更是给您道谢。”
他说着,又对着李泉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
“前几日我在您家门口突破,是我陈某没规矩,底下的兄弟不懂事,惊了您的法驾。按江湖规矩,您就算当场掀了我那院子,挑了我川渝堂口的幌子,都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可您非但没翻脸,还当众赠礼,给足了我陈某脸面。”
“江湖上混,讲究的是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人情债更不能欠。今日我带着全堂兄弟的心意过来,一是给您赔个不是,二是当面给您道声谢。”
这话里半是袍哥的黑话,半是敞亮的真心话。“光棍”是袍哥里对守规矩、有担当的汉子的称呼,这话从正印大爷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这一上来就是浓重的江湖气,倒是让李泉有些猝不及防。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茶碗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语气平淡:
“顺大爷言重了。都是蓉城地面上混饭吃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些许小事,不必挂在心上,谈不上什么天大的人情。”
他话音刚落,左手边的李尧臣就笑了。
老爷子当年走南闯北押镖,和川渝的袍哥打了一辈子交道,对这套江湖规矩熟得不能再熟。他端起茶碗对着陈洪顺举了举,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江湖话:
“顺舵把子,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江湖一碗饭,从来都是大家分着吃。泉儿这孩子性子直,不爱绕弯子。你今天登门,除了谢情,怕是还有别的章程。不妨直接亮个底,咱们都是江湖人,不玩那些空子虚套。”
“空子”是袍哥黑话,指的是不懂规矩的门外人。李尧臣这话一出口,既拉了旧交情,又直接把话挑明了,半点不拖泥带水。
陈洪顺闻言,对着李尧臣重重一抱拳。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三位老爷子,最终落在李泉身上,神色彻底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
“既然李老镖头把话挑明了,我陈某也不藏着掖着。今日登门,第二桩事,就是想跟李堂主,跟三江帮龙虎堂,合字搭伙,拜个同盟!”
“合字搭伙”,袍哥黑话,结盟合伙的意思。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一瞬。
茶烟依旧袅袅,但空气仿佛凝住了。
李泉没有立刻接话。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洪顺,等着他的下文。
脑海中,女巫的提示适时响起:
【西南地区黄级势力就那么几个。现在边关战事吃紧,轮值制度刚推行,他恐怕是为了这事。】
李泉暗自点头。他也猜到了。
陈洪顺也不慌。他知道,要结盟,得先把底牌亮清楚。一条条把自己的筹码摆出来,句句都踩在实处,半点虚的都没有:
“李堂主,我先亮我的盘子。”
“我袍哥会在川渝经营了上百年,水旱两路,上到康藏,下到荆楚,大小码头三百六十个,堂口兄弟十万众。地面上的事,无论是官府的线子,还是江湖的踩点,只要在川渝地界,我陈某一句话,没有兜不住的。”
“三江帮现在做界内界外的运输、护送生意,走川江水路,过康藏旱路。只要是我袍哥的地盘,我保您一路绿灯。水旱两路,没有任何不开眼的敢动您三江帮的货,敢拦您龙虎堂的人。哪怕是武盟、特管局在地面上的章程,只要您有需要,我陈某也能帮着周旋一二。”
“界外妖族闹得凶,边境线上天天死人。真要是有不开眼的妖物闯进来,敢动川渝地面,我袍哥十万兄弟,个个提得起刀,杀得了妖,绝不含糊!”
亮完了自己的筹码,陈洪顺才说出自己的诉求。语气依旧坦诚,没有半分贪得无厌的样子:
“我求李堂主的,也只有三件事。”
“第一,三江帮走界海、跨世界的运输生意,我袍哥想搭个线,分一杯羹。不求占多少股,只求能跟着您的队伍走几趟,让底下的兄弟也能沾沾界外的修行资源,开开眼界,不至于困在这川渝地界,成了井底的蛤蟆。”
“第二,您龙虎堂的武馆,如今在蓉城乃至整个西南,都是头一份的。我袍哥里有不少根骨不错的子弟,想求个门路,能进您的武馆学拳,求三位老爷子指点一二。修行路上,能得宗师的点拨,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如今妖族联邦虎视眈眈,界外的势力鱼龙混杂,川渝虽是内陆,可也挡不住那些邪祟妖物钻空子。
我袍哥兄弟多,可真能顶得住黄级大妖的高手,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真要是天塌下来,还得靠李堂主您,靠三位老爷子这样的定海神针,给我们川渝地面,当个靠山!”
话说完,陈洪顺再次起身,对着李泉和三位老爷子,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态度摆得无比端正。
李泉耳边,女巫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说谎。这位正印大爷的堂口里,黄级就剩他一个。他想要盟友的原因,很简单,他扛不住了。】
李泉暗自点头。
最近黄级修士轮值边境的消息放出去后,不少黄级都动了心思。有人想逃往界外,有人想托关系避差。
但各大势力在主世界盘根错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还在案上,就得上前线。
这就让不少势力开始纠结起来。想找别的世界暂住,却发现主世界如此丰厚的灵气,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之前李玄枢那接近玄级的怪物出门转了一圈,半天都没找到几个合适的。
可见李泉手里那至少三个通往稳定世界的传送门,价值有多大。
堂内再次静了下来。
只有茶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一直没开口的李书文,这时忽然抬了眼。
老爷子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像两口寒潭,直直盯着陈洪顺。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钢板上,字字千钧:
“合字搭伙,讲究的是过命的交情,不是柜台上的买卖。顺风的时候搭伙分润,谁都会。可真要是逆风了,妖族打进来了,界外的凶物闯进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袍哥的兄弟,能不能顶在前面?会不会卷了盘子,散了伙?”
李书文一辈子刚直,最恨的就是口惠而实不至。这话问得又直又狠,直接戳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陈洪顺闻言,脸色丝毫未变。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书文,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李大宗师!我陈某今天把话撂在这,也用袍哥会三百年的规矩起誓!”
“我川渝袍哥,从来都是光棍一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要是妖族打进来,我陈洪顺第一个提刀冲在最前面,我袍哥的兄弟,绝没有一个往后缩的!若违此誓,叫我陈洪顺死在乱刀之下,神魂坠入界海,永世不得超生!”
袍哥最重誓言。这话一出口,就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一辈子的江湖名声,绝无半分反悔的余地。
更何况这位已经活了五百多岁,自然不能逼得太急。
一旁的张占魁这时笑了。老爷子是形意八卦的大宗师,性子最是圆融沉稳。他抬手对着两边虚按了按,开口打了圆场:
“顺舵把子言重了。江湖上的事,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三江帮扎根蓉城,龙虎堂开馆授徒,本就是为了护着这一方百姓,强身健体,降妖除魔。
袍哥会在川渝经营百年,根就在这片土地上,护的也是这方百姓。咱们本就是一家人,合在一起,互相帮衬,既能把生意做顺了,也能把这川渝地界守得更牢,是天大的好事。”
张占魁这话,既给了陈洪顺台阶,也点透了结盟的核心:护佑百姓,降妖除魔。这是双方最根本的共识。
而对李泉来说,和袍哥会合作,并不算亏。
袍哥会在西南甚至整个主世界的国内运输上,能让他效率更高。
而且之前武盟就说了要“三家一道”守关,这就注定要拉帮结派。
不知道武盟怎么想的,但对于李泉来说,龙虎堂一个江湖门派,和道门关系再好,也不好在这种大事上太过依赖,显得不要脸。
跟这位老爷子结盟,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泉这时终于开了口。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陈洪顺,又看了看三位老爷子,最终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顺大爷的诚意,我收到了。结盟的事,我应下了。”
陈洪顺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李泉抬手止住了。
“但是,丑话我要说在前面。”
李泉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三江帮、龙虎堂,立门的规矩,第一条,不害百姓,不勾连妖族,不做卖国求荣的勾当。跟我搭伙,就得守我的规矩。若是哪天,我发现袍哥会里有人敢碰这三条红线,别怪我李泉不讲江湖情面,手里的枪不认人。”
“李堂主放心!”陈洪顺立刻接话,胸膛拍得震天响,“这三条,也是我袍哥会的铁规矩!谁敢勾连妖族,害百姓,当汉奸,不用您动手,我陈某第一个就把他三刀六洞,沉了川江!”
“好。”李泉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具体的章程,回头让我的管事苏妙晴,跟你堂里的管事对接。川渝的运输线,从明天起,就走你袍哥的码头。一路的盘口,就劳烦顺大爷多费心。”
“武馆那边,每月给袍哥留二十个名额。只要根骨正,心术端,都能进来学。能不能学到真东西,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至于界外的运输线,下个月有一趟去大明世界的镖。你可以派两个信得过的兄弟跟着走一趟,看看路子。要是能适应,在那刨点饭吃,我龙虎堂也不反对。”
李泉几句话,就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条条都应了陈洪顺的诉求,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陈洪顺大喜过望,对着李泉再次深深一躬:
“多谢李堂主!陈某这辈子,欠您一个人情!水里火里,您一句话,我陈某皱一下眉头,就不算江湖上的光棍!”
说罢,他回头对着身后的管事一摆手。
那管事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递到李泉面前。
“李堂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都是川渝地面上的一点土产,还有几件从界外流进来的稀罕物件,您和三位老爷子留着赏玩。”
李泉眼前弹出一连串提示,大多数都是一流高手所需、能增强体质的丹药。
他也不推辞,让苏妙晴接了匣子,笑着道:
“顺大爷太客气了。既然话说开了,就不是外人了。来人,备酒!今天就在我这龙虎堂,我陪顺大爷,陪三位老爷子,喝个痛快!”
“好!”陈洪顺朗声大笑,“今日定要陪李堂主,陪三位大宗师,不醉不归!”
酒筵很快就在后院摆开。
川江的烈酒入喉,烧得人胸口发热。江湖人的交情,往往就在这一杯杯酒里,越喝越厚。
李尧臣聊起当年在川江走镖的旧事,越聊越投机。张占魁在一旁偶尔插言,气氛热络无比。
就连素来寡言的李书文,也被陈洪顺敬了三杯酒。老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同盟。
酒过三巡,陈洪顺凑到李泉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郑重道:
“李堂主,还有件事,我得给您透个底。”
李泉端起酒杯,听着。
“最近武盟和特管局那边,对黄级修士轮值镇守边境的事,催得很紧。不少势力都在暗地里活动,想找门路避了这趟差事。还有的甚至跟境外的势力暗通款曲,想借机会给自己谋好处。”
“我袍哥在各地的线子,查到了些风声。说是京城下个月要开会,各大势力都要去,还要选些年轻一代,以及一些有实力的散修,一道过去。”
李泉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段家那事显然只是个开始。
段家二儿子借助界外势力的帮助,差一点就突破到黄级之上,这消息恐怕也传开了。很多人,动了心思。
他随即恢复了平静,对着陈洪顺举了举杯:
“多谢顺大爷提醒。我心里有数。”
陈洪顺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重重道:
“李堂主放心,但凡有风吹草动,我陈某的线子,第一时间就给您报信。川渝地面,谁要是敢跟您作对,就是跟我袍哥会作对!”
两人酒杯一碰,烈酒入喉,相视一笑。
酒筵散场时已是傍晚。
李泉送走了陈洪顺,转身回到正厅。三位老爷子还坐在原位,茶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