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怕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怕死?”
他摇了摇头。
“姚某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高宗驾崩,先帝被废,天后临朝,姚某都活下来了。今日这点阵仗……”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死不了。”
李泉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老狐狸,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国运护佑,知道寻常刀兵伤不了他。但他更知道,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刀兵。
他敢来,是因为他赌定,李泉不会让他死在这里。李泉死了,他死。李泉赢了,他活。这赌注,够大,也够聪明。
李泉没有戳破。他只是端起茶盏,与姚崇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朱雀长街。
那里,第二轮厮杀,已经开始。
三十余梅花内卫,如今只剩不到十人。
她们围着刘术庭,却不敢再贸然出手。
那些倒在地上的同僚,那些断成两截的横刀,那些还在流淌的鲜血,都在告诉她们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她们能对付的。
刘术庭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长短两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方才厮杀后还未平复的喘息。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那件青布长衫染得一片一片的殷红。
但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着那些不敢上前的梅花内卫,看着那些面色凝重的黑衣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怕了?”
那不到十人的梅花内卫,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们不怕。她们是梅花内卫,是圣神皇帝最精锐的亲卫。她们从无数厮杀中活下来,从无数死亡边缘爬回来,她们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但此刻,面对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面对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们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刘术庭看着她们,眼中那抹光芒,越来越亮。
他深吸一口气。
却不是扑向那些梅花内卫。
而是转身。向着那上千军士。向着来俊臣。
他一步踏出,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踏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来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看着那道一步一步走来的少年身影,看着那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身躯,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那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要下令,让那些军士冲上去,让那些人把这个疯子砍成肉酱。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剑光亮起。
那剑光不是刘术庭的。是从他身后亮起的。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来中丞,你的路,走到头了。”
来俊臣猛然回头。
员半千。那位推事院的供奉,那位第一任武状元,那位他以为已经逃跑的老人,就站在他身后三丈处。手中,握着一柄刀。那刀,正指着他的咽喉。
来俊臣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员半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悲悯。
“员某这大半辈子,杀了无数人,害了无数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该还了。”
来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想逃,想喊,想让那些军士冲上来救他,
那银光兜头劈下,来俊臣下意识的横刀格挡,心中已有老命将休的预感。
下一刻,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一阵低沉的诵经声传来,那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从极遥远的西方极乐世界传来,又如同直接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来俊臣猛然回头。
善导。那位净土宗的开创者,被信众尊为“弥陀化身”的大德高僧,此刻正缓步从军阵后方走来。
他穿着灰色僧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微微震颤一下。
那震颤极轻,轻到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刘术庭感觉到了。
那股震颤,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他的神魂深处传来的。每一声佛号响起,他的神魂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拨动,颤抖一次。
刘术庭的瞳孔微微收缩。
善导走到来俊臣身侧,停下脚步。
员半千的刀光被金光梵文彻底拦下,这位已然六十岁的老将脸色一变,立刻回身劈出一刀就想要撤离战场。
善导却是没有阻拦,只是抬起头,望向长街正中那道浑身浴血的少年身影。
刘术庭站在长街正中,手中长短两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他本能地停住了动作。
青布长衫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那道伤口最深,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的对面,是仅剩的七名梅花内卫。那些黑衣女子已经退后数丈,将他围在正中,却不敢再贸然上前。
她们的身后,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尸体,断刃散落一地,鲜血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流向街边的排水沟。
更远处,上千军士举着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来俊臣看向刘术庭的目光只有惊骇,道门还有这种身手的少年?
三十名梅花内卫,武考中杀出的天人顶尖的高手,竟被这一个少年杀得只剩七人?
这怎么可能?
“善哉,善哉。”善导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之意:“少年人,好重的杀性。”
刘术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善导微微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你本有慧根,奈何入错了门庭。道门妖法,只会让人堕入魔道。你若肯放下屠刀,皈依我佛……”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悲悯之意更深了几分:“老衲愿为你剃度,收为弟子,传你净土法门。此生可免轮回之苦,来世必登极乐世界。”
刘术庭看着他。看着这张慈眉善目的脸,看着这双悲悯众生的眼,看着这位被无数信众顶礼膜拜的“弥陀化身”。
“老秃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我道门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善导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执迷不悟。”他的声音依旧慈悲,但那股慈悲之中,已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一瞬,
轰!!!
一道金光,自善导身后猛然腾起!真正的佛光!净土宗数十年修行、无数信众香火凝聚而成的“弥陀愿光”!
佛光之中,一尊巨大的阿弥陀佛虚影缓缓浮现!那佛陀结跏趺坐,身披袈裟,手结定印,双目微阖,宝相庄严。
他的身后,是无量光明,是无尽慈悲,是无数信众日日夜夜诵念的“南无阿弥陀佛”!
那佛光普照,将整条朱雀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军士们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心底涌起,仿佛看到了极乐世界的门户正在向自己打开,一个个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口中诵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就连那七名梅花内卫,也在这佛光的照耀下,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刘术庭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自那佛光中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双腿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
但他没有跪。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双手握着两柄剑,剑尖点地,硬生生撑住了自己的身躯。
那两柄剑,一雌一雄,此刻正在微微震颤。剑身之上,那龙虎之意,正在与那佛光对抗。
善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竟能在这“弥陀愿光”之下站着?
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根骨。”他的声音依旧慈悲:“可惜,可惜。”
说完,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包骨头,但此刻抬起,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伸出手,轻轻向前一按。那一按,很轻,很慢,如同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
但刘术庭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自那手中涌来,那力量太过庞大,太过恐怖,庞大恐怖到他的龙虎剑意根本无法抵挡!
下一瞬,却被一阵玄黄色光华遮挡。
那光华温润如大地,厚重如山岳,轻轻一托,便将那排山倒海的佛光之力稳稳托住。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啊,这孩子说了,我道门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李泉伸手顶住那佛光,回头看向刘术庭:“你做的很好。这老秃驴就交给我。你就自由发挥吧。”
善导的目光依旧带着佛意,但来俊臣那张脸孔却是狰狞起来。他从怀中摸出两枚玉符,轻轻一捏。
咔嚓。
玉符碎裂。
下一瞬,两道光芒,自长安城西、城南同时腾起!
一道金色,一道银白。
金色的是米迦勒,三对羽翼在夜空中张开,赤红的圣剑燃烧着熊熊火焰。银白的是净风,白色长袍猎猎作响,七重光明权杖顶端,七色宝珠疯狂旋转!
两道身影,同时向崇仁坊扑来!那速度快到极致,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只是瞬息之间,两人已悬停于朱雀长街上空!金色的圣炎与银白的光明,将整条长街照得一片辉煌!
来俊臣抬起头,望着那两道悬浮的身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两位神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那两道身影耳中:“奉陛下旨意,诛杀妖道李泉。还请两位……助本官一臂之力。”
米迦勒低下头,那双熔金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闪过一丝不屑。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望向长街。
那里,一道玄黄色的气息,正顶着一位佛家高手的弥陀愿光。
净风也望向那个方向。那双冷峻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两道神念,同时锁定正在和善导彼此试探的李泉。
轰!!!
米迦勒动了!他手中那柄赤焰圣剑高高举起,三对金色羽翼猛然扇动,整个人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从高空直直向下斩落!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虚空被灼烧,留下一道赤红的轨迹,如同天空被斩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同一时刻,净风也动了!他手中那柄七重光明权杖向前一指,杖顶的七色宝珠骤然亮起!
七色光华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光河,向着景龙观轰然撞去!那光河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融!
砖石化作粉末,空气化作虚无,就连月光都被那七色光华吞噬殆尽!
两神联手!必杀一击!
李泉依旧扛着那两人的威势,他的目光落向夜空,落向那两道正在急速逼近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姚崇的手,微微颤抖。那盏茶在他手中荡起层层涟漪,茶水溅出,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颤。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两道即将落下的光芒,望着那足以将整座景龙观夷为平地的恐怖力量。
完了。全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尹文操则是给了他一个眼神,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眉心那道紫气猛然亮起!
存思!行法!他周身的道炁开始疯狂涌动,那道自老子银杏枝中传承千年的道韵,此刻被他全力催动!
紫光从他身上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他手中那截银杏树枝,忽然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与紫光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瞬息之间便笼罩了整座长安城!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城西醴泉坊方向冲天而起!
那光芒炽烈如太阳,璀璨如星辰,瞬息之间已掠至崇仁坊上空!
一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剑,横亘在米迦勒与净风面前!
铛!!!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如同天崩地裂,如同雷霆万钧,即使有尹文操这个无道果的黄级利用那道家宝物镇压,依然炸得整座长安城都在剧烈颤抖!
无数屋瓦从檐角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无数人捂着耳朵蹲下身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金色的火焰与赤红的圣炎、银白的光明轰然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冲击波所过之处,坊墙开裂,屋舍坍塌,连那高耸的皇城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烟尘漫天!光芒四射!
待那光芒散去,众人再看。
三道身影,悬于朱雀长街上空。
密特拉立于正中,手中那柄战神之剑横在身前,稳稳挡住了米迦勒的圣剑和净风的光河。
他周身金色的太阳之火疯狂燃烧,将那两股力量死死挡在三尺之外!他那身鱼鳞甲上,昨日留下的裂痕还在。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燃烧得比太阳还要炽烈!
他转过头,望向下方。望向在用玄黄气给刘术庭渡气的李泉。
有兴奋,有畅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豪迈:
“李道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少年般的清朗:“你杀你的!这两个,交给我了!”
李泉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看着那以一敌二却毫无惧意的光明之神。
刘术庭的身形猛然站起!
那股玄黄气在他体内流转,将他体内的伤势瞬息之间压下大半!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双剑,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原地!
杀向军阵!杀向来俊臣!
而李泉,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不见。
出现在善导身前,毫无痕迹的一拳递过来。
好似毫无威力,却在善导眼中好似天倾一般,不容反对的拳意挤压着他的佛光,几乎无法动弹。
老僧开始不断地念起经来,那诵经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狂风骤雨,如同惊涛骇浪!
他身后那尊阿弥陀佛的虚影,在这诵经声中猛然一震!
那佛陀抬起手,一掌拍出!
两拳相碰,毫无波澜的一拳,只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从两拳相交处扩散开去,瞬息之间消散于无形。
善导却是倒飞而出,直到被一个身穿朴素僧袍的老僧人的佛光接住。
李泉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位应该是黄级中位,一脉之祖倒是有些本事。只是在李泉这,不修肉体的他,几乎有了些弱不经风的感觉。
李泉正准备追上去给那位本该去世的善导上路,却是一道声音从城南传来:“阿弥陀佛……”
李泉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城南。
华严寺,浮屠塔顶。一道身影,正缓缓升起。
正是身形年轻的法藏。
他穿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立于塔顶。灰绿色的眼眸,望向景龙观的方向。望向李泉。
四目相对,隔着数里长街,隔着漫天涌动的神光佛光。
法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那躬鞠得很浅,只是微微低头。但那股佛意,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李泉身上。
李泉的眉头微微一动。
又看向那站稳的善导和他身边的年老的法藏,忍不住啧啧一声:“还能修出个过去身来……真是了不得……”
显然。这位华严宗的大德,今夜选择站在了善导这边。
李泉再次露出那爽朗的笑,这次倒是无比的真诚:“也罢,今晚我就称量一下二位,两个佛门法脉的祖师,实力到底如何?”
下一瞬,身形已然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