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缓缓爬过屋脊,渭北高原的风卷过层层瓦檐,带着黄土的干涩气息,灌入崇仁坊纵横的巷道。
中元节后的第一天,金吾卫开始净街,长安城被分割成数十座孤岛,坊与坊之间,已是生死相隔。
朱雀长街上,皇城的大门一重接一重关闭,那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敲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心头。
崇仁坊内,那些簪缨世族的老狐狸们最先嗅到危险。
一扇扇朱漆大门悄然合拢,檐下的灯笼被摘下,家仆们脚步匆匆,将府门闩得严严实实。
只有坊墙边的微光灯笼还亮着,零星几点,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照不亮任何东西。
只是告诉那些可能路过的人:此处有主,莫要冲撞。
整座崇仁坊,陷入死寂。
唯有一条巷子深处,传来噼啪的火把声响。
那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火光在巷中跳动,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来俊臣站在人群最前。他已换上一身暗青色的符甲,甲片细密,边缘有符纹流转,这是推事院特制之物,寻常刀剑难伤,寻常术法难侵。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阴鸷的脸照得更加阴沉。
他身后,立着三十余人。
梅花内卫。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悬横刀,面容冷峻。
三十余人站在一起,却没有丝毫声响,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火把的噼啪声,一下,一下。
来俊臣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三十余人,是梅花内卫中的精锐,从武考中杀出来的佼佼者,每一人都有天人顶尖的实力。
放在军中,每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猛将;放在江湖,每一个都可以开宗立派。
但此刻,她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命令。
来俊臣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踉踉跄跄,带着喘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来俊臣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一道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单薄的锦袍,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刃,跑得气喘吁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姚崇。
这位宰相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得很。锦袍下摆沾了尘土,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宰相气度。
他就这样跑进来,跑到来俊臣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来俊臣盯着他,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直娘贼……”他低声骂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老东西,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武周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有国运护佑。寻常刀兵水火伤不了他们。
待会儿动起手来,那火肯定烧不到姚崇身上,但这老东西若是在场,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来俊臣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身后那些梅花内卫。她们依旧沉默着,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来俊臣深吸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照常行动。
姚崇直起身,看来看俊臣那张阴沉的脸,又看了看那些沉默的黑衣女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来俊臣拱了拱手:“来中丞,夜色已深,您这是……”
来俊臣没有理他。他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向巷子尽头。那里,是崇仁坊的主街。主街尽头,是景龙观。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子时已到。
景龙观内,静室前的亭子里,两道人影对坐。
李泉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杯中那清亮的茶汤上,仿佛那茶汤里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尹文操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那截银杏树枝。树枝上的几片叶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辉光,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然后,亭外传来脚步声。
姚崇走了进来。这位宰相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居。他穿过庭院,走上台阶,在亭中站定,对着李泉和尹文操拱了拱手。
“李道长,尹尊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说完,他也不等人招呼,就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汤入盏,清香四溢。
姚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向尹文操,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尹尊师终南山上种的茶树,都说是楼观派以道法养熟的。这茶……倒是好久没喝到了。”
尹文操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位宰相,明知道景龙观今夜会成为战场,明知道这里马上就会血流成河,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他是来送死的?还是……
尹文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姚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品着茶,仿佛那茶盏里的东西,比外面那些即将涌来的刀光剑影重要得多。
李泉看着他。上下打量着。这位宰相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发冠端正,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神情,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笃定。
仿佛他知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有事。
姚崇似乎感受到了李泉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片刻后,姚崇放下茶盏,郑重地站起身,对着李泉深深一揖。那躬鞠得很深,很深。
“谢李道长为众生搏得前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亭中荡开一圈涟漪。
李泉看着他。文官的这一套,他见得多了。但此刻,姚崇眼中那抹光芒,却让他有些意外。
那不是客套,不是逢迎。
是真的感激。
李泉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
观外丢进无数的火囊。
呼!!!
火光猛然腾起!瞬息之间便化作一片火海,将景龙观的围墙、门楼、甚至那几株老槐树都吞没其中!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之色,跳动着,嘶吼着,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向内蔓延!
火光照亮了整座崇仁坊!无数紧闭的府门后,那些躲在窗后偷看的人,一个个倒吸一口冷气,来了!真的来了!
景龙观内,姚崇依旧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盏,悠然自得。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火海一眼。
李泉的目光落向观门方向。他的神识早已铺展开来,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其中。
他能“看见”观门外那些涌动的人影,能“看见”那些手持火把的军士。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瞬,
嗡!!!
一道银色光华,自景龙观深处猛然腾起!
那光华清冷如月,皎洁如雪,瞬息之间弥漫开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拂过那片正在疯狂燃烧的火海!
噗、噗、噗,
一处处青白火焰,在那银色光华的笼罩下,悄然熄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如同被月光笼罩的烛火,安静地、顺从地,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火海消失。银光收敛。
景龙观依旧矗立在夜色中,围墙完好,门楼完好,那几株老槐树甚至没有烧焦一片叶子。
姚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正在消散的银光,又低下头,继续品他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李泉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观门,穿透了围墙,落在了朱雀长街上。
那里,一道少年的身影,正与上千人对峙。
刘术庭站在长街正中。
身后是景龙观紧闭的大门,身前是黑压压涌来的军士。
火把的光芒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映出那些甲士们冷酷的面容,映出那些刀枪剑戟上冷冷的寒芒。
一千人。整整一千人。推事院的精锐甲士,梅花内卫的高手,还有那些从各地抽调来的武周军士。
他们将长街两头堵得水泄不通,将景龙观围得如同铁桶。
刘术庭的手中,捏着两柄剑。
左长剑,右短剑。
长剑三尺七寸,剑身狭长,剑脊挺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那是雌剑,柔中带刚,如月华流转,如水银泻地。
短剑一尺九寸,剑身宽厚,剑尖微翘,在火光中映出沉沉的暗芒,那是雄剑,刚中含柔,如虎踞山岗,如龙潜深渊。
他就那样站着。一身青布长衫,半旧不新,洗得发白。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是强召北斗临身后留下的反噬,还未完全消退。
那两柄剑握在手中,纹丝不动。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对面,来俊臣站在军阵最前。他披着那身青色符甲,手持一柄横刀,目光越过那黑压压的人群,落在长街正中那道少年的身影上。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就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景龙观,就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出来送死?”
没有人回答。
刘术庭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来俊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种目光,他见过。昨日在平阳郡公府,那个姓李的少年道人,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蚂蚁。
他的胸口猛然涌起一股怒火,那怒火烧得他几乎要发狂。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
但这两个字落下,
呼!!!
三十余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梅花内卫!那些黑衣女子,如同三十余道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刘术庭!
她们的步伐轻盈如猫,身法诡异如狐,刀光在夜色中亮起,如同三十余轮残月同时升起!
太快了!快到寻常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快到那上千军士只看见黑光一闪,三十余柄横刀已经劈到刘术庭面前!
下一瞬,
剑光亮起。
刘术庭动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明月。那月光自他手中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清冷、皎洁、无声无息,却将整条朱雀长街都笼罩其中!
月光之中,三十余柄横刀的锋芒,被那月光一照,竟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悬在半空,寸进不得!
太慢了。慢到在刘术庭眼中,那些足以让寻常武者绝望的刀光,如同蜗牛爬行,如同飞蛾扑火。
他的身形在月光中游走,左长剑横抹,右短剑斜撩,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那声音不高,却如同银瓶乍破,如同玉磬轻击,在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很远!
一柄横刀断成两截!
那梅花内卫的身形猛然一顿,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痕从她左肩斜斜延伸到右肋,极细极浅,如同月华在她身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
她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月光收敛。
刘术庭依旧立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但他的剑尖,一滴血正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殷红。
那三十余道身影,此刻已尽数退后三丈,将他围在正中。她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凝重。
一招。只是一剑。就斩杀了一位甲级极位的高手。
那些剩余的梅花内卫,握着横刀的手,微微收紧。她们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下一瞬,
三十余人再次扑上!
这一次,她们不再各自为战。她们的步伐开始配合,她们的刀光开始呼应。
三十余道身影,如同三十余只黑色的燕子,在长街上穿梭飞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那刀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每一刀都直奔刘术庭的要害!这是梅花内卫的杀阵,三十余人联手,足以围杀任何武道巅峰以下的存在!
刘术庭的眼睛,亮了。
他左手长剑扬起,右手短剑横胸,身形微微一转,
雌雄龙虎剑·龙吟虎啸!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神虎,一头盘踞在山岗之上、俯瞰众生的山君!
虎意自他周身涌出,雄浑、霸道、睥睨一切!
他的长剑向前刺出!剑光如龙,蜿蜒游走,从那张刀网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的短剑向后撩起!
剑光如虎,扑杀撕咬,将那道即将合拢的刀网狠狠撞开!
一龙一虎,在他手中活了过来!
叮!叮!叮!叮!叮!
剑刃相交的声音密集如雨,在长街上炸响!每一次交击,都溅起一溜火花!每一次交击,都有一柄横刀断成两截!
那三十余道黑色身影,在那龙吟虎啸之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道身影倒飞而出,胸口一道血痕!
又一道身影踉跄后退,捂着断臂惨叫!第三道身影,直接被那虎剑劈飞,撞在街边的坊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血,开始流淌。青石板上,一滩一滩的鲜血,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刘术庭依旧立在原地。
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左肩一道,右臂一道,腰侧一道,那是方才刀网收拢时留下的,伤口不深,却仍在渗血。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那光芒,亮得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看着对面那些残余的梅花内卫,看着那些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的黑衣女子,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再来。”
景龙观内,亭中。
李泉的神识,已经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其中。
朱雀长街上的一切,刘术庭那一剑斩杀梅花内卫的瞬间,那少年周身涌动的龙虎之意,能看见他身上的伤口,能看见他眼中那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孩子,雌雄龙虎剑的火候,已经到家了。
雌雄者,阴阳也。龙虎者,刚柔也。
阴阳相济,刚柔并济,雌雄同体,龙虎合一,这才是真正的雌雄龙虎剑。
他收回神识,将目光落向城中另外三处。
醴泉坊,祆祠深处。
一道金色的身影,正盘膝坐在圣火之前,微微抬起头,望向夜空。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
城南,华严寺,浮屠塔顶。法藏立于塔尖,双手合十,灰绿色的眼眸望向崇仁坊的方向,无悲无喜。
城西,一处废弃的景教寺中。两道身影,一金一白,正相对而坐。米迦勒的三对金色羽翼微微扇动,净风的七重光明权杖立在身侧,两人同时抬起头,望向崇仁坊的方向。
李泉的唇角微微扬起。
都来了。都在看着。都在等,等着看这一战的结果,等着看景龙观的底牌,等着看那道门最后的据点,究竟是死是活。
他收回神识,目光落在姚崇身上。
那位宰相依旧悠然自得地品着茶,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泉忽然开口:“姚相,您就不怕?”